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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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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的呼吸停了一下。这是林昭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江老师”。是“江晚”。三个字。是她户口本上的那三个字。是她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的、不带任何头衔的那三个字。

“我不在乎你这几年去了哪里。”林昭说。她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在喉里转了几圈才放出来。“也不在乎你在外面经历了什么。那些是你以后想跟我说就说的事——你不想说,不说也行。”

她把江晚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用拇指沿着手掌的纹路慢慢划了一下。从手腕到中指根,一道浅浅的弧线。江晚的指节蜷了蜷。没有抽开。

“我只知道——你在这里。”林昭抬起头。“在我旁边。在天台上。在青云镇。这就够了。”

江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第一滴。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和两年前的顺序相同。从左边眼角往下淌,淌过鼻梁左边,从左边的颧骨往下。她没有去擦。任它们流。淌到下巴尖上,在夕阳的光里亮得刺眼。

蝉鸣声忽然炸开。一大片。从这棵香樟树传到那棵香樟树,从山脚传到河堤。整个世界被声音淹没了。她们在声音里对视。

林昭站起来。

“走吧。”

“去哪里?”

“河堤。我骑车载你。”

她们沿着河堤往前走。

河水还是和以前一样慢。水面上漂着几片香樟树叶。有一只白色的水鸟站在河中间的礁石上,低头理羽毛。理了一阵,伸展开翅膀,贴着水面飞远了。翅膀尖在水面上划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林昭走在靠近水的那边。江晚走在靠近河堤的那边。中间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和四年前她们第一次来河堤散步时之间的距离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四年前的距离是陌生——一个实习生老师和一个高三学生之间该有的距离。后来的距离是试探——手背碰手背,膝盖碰膝盖,肩膀碰肩膀。然后又变成分别——隔着七小时的车程,隔着两年的沉默。

现在——现在又多了一个手掌的距离。

但这一次,是她们自己选的。不是试探。是在中间给过去留个位置。

河堤上的柳树比两年前粗了一圈。柳条垂在水面上,被水流的冲得轻轻晃着。水面上偶尔跳出一尾小鱼,溅起一朵很小的水花。远处有农民在田里烧秸秆,一缕青烟从地平线上直直地升起来。空气里有烧焦的甜味——像烤甘蔗。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河堤吗?”林昭问。

“记得。你在口袋里藏了一包瓜子。嗑了一半,壳全掉在青石板缝里了。”

“是你说——可以喂鱼的。”

“瓜子壳不能喂鱼。”

两个人同时笑了。笑声被河面上的风吹散了。

走了一段,林昭停下来。她转了一脚,踢了一颗石子。石子滚到河边,扑通一声掉进水里。水面上的光环一圈一圈地散开,她看着那些光环,忽然开口。

“江晚。”

“嗯?”

“你这次回来——不会又走了吧?”

江晚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石缝里长出了新的青苔。两年前的青苔被夏天晒干了,踩上去会碎。现在的是新的,嫩绿色的,贴着石缝边缘,密密的一层。

“不会。”她说。

“真的?”

“真的。”

林昭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她伸出手——不是握。是勾。小指勾着小指。和两年前在黑暗的巷子里一样。两只小指缠在一起,在河堤上晃来晃去。她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河堤尽头。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歪脖子柳树。被河水冲得发白的大石头。远处的山在夕阳里变成一道黑色剪影。

蝉鸣声还在响。

江晚看着那道山的剪影,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夏天是最难熬的季节。”

林昭偏过头看她。

“因为夏天太长了。而且蝉鸣声——很吵。”江晚说。“每一只蝉都在用很大的声音说话。但它们说的话——没有人听得懂。”

她停了很长时间。

远处的山脊上,晚霞的最后一道金边正在消失。天边的薄云从绯红褪成藕灰,云片薄薄地缀在山脊线上。

“但是后来——我回来的那个夏天。我坐在长途大巴上。车一停。门一开。蝉鸣声扑面而来。我忽然觉得——不吵了。”

“为什么?”

“因为——”江晚把目光挪到河面上。水里倒映着刚刚出来的第一颗星。“因为那天我在操场上遇到了你。”

林昭的呼吸慢了下来。很慢。像河水。

“今天——”江晚继续说,“我站在书店门口。门还没推开。蝉鸣声又响了。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没走。以为这两年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不是梦。”林昭说。

“我知道。因为梦里你的头发没那么短。”

林昭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剪了。打球方便。”

江晚看着她的短发。看着她的晒黑的皮肤。看着她的哨子。胸口忽然涌上来一阵很大的酸楚。不是痛苦——是心疼。心疼这个人等在原地两年。心疼这个人每天傍晚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心疼这个人把矿泉水放进铁柜里,明明不知道谁会来喝。

“林昭。”

“嗯?”

“对不起。”她的声音哑到几乎听不清。“让你等了这么久。”

林昭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你回来就好了”。她歪着头看了看河对面的那片田地,远处的火烧秸秆正在慢慢熄灭,最后的火光在青灰色的烟里一闪一闪地闪。

然后她说:“等是等了。但你回来了——钟就又走了。”

江晚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你这个比喻——不太通。”

“你管我通不通。”林昭梗着脖子。“我是体育老师。”

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和两年前在天台上。和四年前在书店里。

后来她们坐在了河堤的石墩上。

石墩还是凉凉的。和夏天傍晚被河水泡过的鹅卵石一样凉。林昭把腿伸直,脚尖在河水上面晃了晃。江晚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中间那个手掌的距离——在慢慢缩小。

先是林昭往左边挪了一点。然后江晚往右边挪了一点。然后她们的手臂挨上了。隔着两层薄薄的衬衫——一层是白色的教师工作装,一层是蓝色的棉布。热度从接触的地方漫开。不大。但刚好够把那个手掌的距离填满。

星星越来越多了。

银河从头顶慢慢地移过去。淡淡的。在城市的灯光里看不到的那条白线——在这里看得很清楚。像撒了一把米在黑色的桌布上。远处的蛙声又开始叫了。叫一阵停一阵。蟋蟀也出来了。在草丛里细声细气地唱。

“江晚。”

“嗯?”

“你明天想去哪里?”

江晚想了想。“想去菜市场。想吃王嫂的青椒。”顿了顿。“还想喝你爸泡的茶。”

“就这些?”

“还有——天台。”

“天台。”林昭重复了一遍。“然后呢?”

“然后——”江晚的目光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来。”

林昭点点头。慢慢来。她喜欢这三个字。

她们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夏天的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有一个季节的尾巴轻轻地扫过她们的脚踝。

远处镇子里的灯火开始亮了。一盏。两盏。三盏——像有人在小心地点蜡烛。

林昭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江晚的手。和前几次一样——没有预告,没有征询。就是伸过去,握住。但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这一次握住了以后——她翻过手腕,把手指插进江晚的手指缝隙里。十指相扣。锁住了。

江晚低头看着她们扣在一起的手。十根手指。有的长一点,有的短一点。有的骨节分明,有的指腹柔软。不一样。但刚好嵌在一起。

她的鼻子酸了。这一次没有忍。任眼泪流出来。流在两个人的手背上。热热的。

“哭什么?”林昭的声音也在抖。

“不知道。”江晚说。“就是——”

“就是?”

“就是觉得——”

蝉鸣声突然在她们背后炸开。一大片。从河边的柳树上传出来,从远处的香樟树林里传出来,从整个夏天的每个角落里传出来——拼命的,决绝的。它们的一生只有这一个夏天。它们没有时间去害怕。没有时间去犹豫。它们把所有的话都放进了唯一的七个音节里。一遍,又一遍。

江晚没有说完她的话。她握着林昭的手。

夕阳落下去的最后一秒。天边的绯红色完全消失。远山的锋利轮廓模糊成一片深蓝的灰。风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蝉鸣声从每一个方向同时响起。

和第一章一样。

又什么都不一样。

在青云镇郊外的河堤上,两个女人并肩坐在石墩上。银河在他们头顶缓缓移动。河水在她们脚下无声地淌过。青石板缝里长着新的青苔。柳树的枝条在水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字。

林昭转过头,看着江晚的侧脸。和四年前第一次在操场上见到的一样——轮廓柔和,眼睛很深。头发被河风吹散了几绺。嘴唇有一点干。

“江晚。”她轻轻喊了一声。

江晚转过头。眼睛里还有没擦干的泪痕。月光折射在泪痕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你刚才想说什么?”林昭问。

江晚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

“我想说——蝉鸣总有一天会停的。”她说。“夏天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林昭没有说话。她等着下半句。

“但我——”江晚握紧她们扣在一起的手。“但我不想再走了。”

蝉鸣声又翻了一个浪。从河的对岸传到这一边。从柳树传到香樟树。从山脚传到天台。她们头顶的银河慢慢地移动着。一颗流星从中间划过去——很快。一眨眼就没了。但她们都在那短短的一瞬间里,同时握紧了对方的手。

林昭的声音从河面上轻轻飘过来。

“那就不走。”

她把手握得更紧了。紧到骨节有一点疼。但她没有松。江晚也没有松。她们就这样坐在石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河边的蝉鸣。

夏天还没有结束。夏天也许永远不会结束。

但她们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开始,变了。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

是开始了。

而所有开始的东西,都会带着它自己的裂痕。那些裂痕现在看不见。在夏夜的闷热里,在蝉鸣的声浪里,在十指相扣的手心里——它们被暂时地、轻轻地盖住了。

但它们在。

在等另一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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