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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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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当我把毛毡拉到第三米的时候,事情开始变得不对了。那根纤维上出现了一种粉红色的东西,起初我以为是我喉咙里刮出来的血,但凑近了看,不是血,是一种更鲜艳的、更湿润的、带有弹性的组织。我一瞬间认出了它——那是一小块扁桃体的碎片。不是被手术刀切下来的,而是被纤维的生根过程“拉”下来的。那些纤维在我的喉咙里待了太久,它们已经像爬山虎的吸盘一样粘在了我的扁桃体上,把触手伸进了扁桃体隐窝的深处。我把纤维拉出来,就等于把扁桃体上的那层上皮一起撕了下来。那种感觉不是痛,而是一种让全身汗毛同时竖起来的、深入骨髓的恶心——就像你发现自己的牙齿不是因为蛀牙而松动的,而是因为牙根上长满了白色的霉菌,霉菌把牙槽骨吃成了蜂窝煤,整颗牙齿只是靠着霉菌的菌丝勉强挂在牙龈上。你把牙齿拔出来,菌丝还连着,你得一根一根地把菌丝从骨头的孔洞里抽出来,抽一根,那个孔洞里就流出一滴透明的、胶水一样的液体,那是你的骨髓液。

我停在了第三米。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我拉不动了。纤维的另一端连接着一个更深的、我无法触及的地方。我把舌头压下去,试图看看喉咙深处,但什么都看不到——不是因为没有光,而是因为我的喉咙里堆满了灰色的毛毡,它们像一团湿透了的棉花,堵住了我所有的视线。我用手指摸索着往深处探,指腹触摸到了会厌软骨的轮廓,然后是杓状软骨,然后是声带的边缘。声带还在微微震动,发出一种低沉的、像大提琴最低音弦被缓慢拉动的声音。那是被我吞咽了很多年的“活下去”三个字的残响啊,在声带的褶皱里反复回弹,永远没有完全消失。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或者五年前,或者十年前——沼泽里的时间没有意义——我曾经在某个深夜写下过一句话:“痛苦不是敌人,痛苦是我。”当时我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释然,以为自己终于和痛苦和解了,以为自己可以通过“接纳”来获得平静。现在我才知道,那句话不是和解,而是投降。是我在主动邀请痛苦进入我的每一个细胞,因为我害怕孤独。孤独比痛苦更难以忍受——孤独是你把自己从沼泽里拔出来之后,站在一片干燥的、空旷的、寸草不生的荒地上,四周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人。你以为那是自由,但自由太大了,大到你不知道该怎么填满它。你的手脚因为没有了沼泽的支撑而抬不起来,你的声音因为没有了沼泽的回音而发不出来,你变成了一颗被丢在桌面上的纽扣,没有衣服,没有线,没有任何用处。

所以我选择回到沼泽里。不是因为我想,而是因为我不能不是。每一次试图离开的行为,最终都会变成一场自残的表演——表演给自己看,演的是“我在努力”,观众是自己,掌声是自己的心跳。你把皮肤剥下来,把根须扯断,把毛毡从喉咙里拉出来,你以为你在做一件勇敢的事,但其实你只是在用自己的痛苦喂养另一个更大的痛苦。每剥下一层皮,你就多了一个需要愈合的伤口;每拉出一段毛毡,你的食道就会留下一个永久性的凹陷,让下一次吞咽更加困难。你用未来的痛苦为现在的痛苦买单,利息高得惊人,但你不在乎,因为你觉得“只要这次成功离开,一切就值了”。

但成功离开是不存在的。那个“干净的人”、“完整的我”、“干燥的自由”是一个童话,童话里的主角只需要克服一个困难就能获得幸福。而真实的情况是,每克服一个困难,就会在困难的下方发现一个新的困难,像俄罗斯套娃一样,一层一层地打开,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小、更黑、更让你窒息。最里面那一层是什么?是一颗拳头大的、正在缓慢跳动的、被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的东西。你用指甲戳破那层膜,里面流出来的不是泥浆,不是纤维,不是根须,而是一股透明的、温热的、微微发咸的液体。你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一个蜷缩着的、比拳头更小的身体,它有一双闭着的眼睛,一张微张的嘴,和两只握成拳头的手。

它就是你。你在离你最远的地方,也是离你最近的地方。它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沼泽,因为沼泽就是它孵化的蛋壳。你所有的逃离行为,都只是在蛋壳的内壁上撞来撞去,你以为那是“外部世界”的坚硬,你以为那是“命运”的阻挠,但蛋壳从来就不是外部——它是你最初的、唯一的、永远的家。你想出去?可以。你需要用自己的牙齿把蛋壳一点一点地咬碎。每咬下一块蛋壳,你的牙龈就会流血,你的牙齿就会松动,你的舌头会被蛋壳锋利的边缘割出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你会把蛋壳碎片和着自己的血一起吞下去,而吞下去的蛋壳会在你的胃里重新组合成一个小型的、完整的蛋,蛋里又会出现一个新的、蜷缩着的你。

你咬碎一万次,就有一万个新的你诞生。一万个你都蜷缩在各自的蛋壳里,同时做着同一个梦:梦到自己咬碎了蛋壳,鲜血淋漓地爬了出去,站在一片干燥的空地上,阳光照在脸上,风从耳边吹过,然后——然后你就醒了。醒来发现自己还蜷缩在蛋壳里,嘴角还带着上一轮咬碎时的血痂,蛋壳的内壁上全是深浅不一的牙印,有些已经发黄,有些还很新鲜,还在往外渗透明的蛋清。

那是你的血,还是蛋清?你分不清了。你只知道,你又饿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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