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在林府多有不便,如今出来了,大可将马儿牵回宅子里,遂改租为买,直接多付了马贩银钱,配齐整套鞍鞯,打马出了城。
二月初头,早木正萌动抽发新芽,荒了一冬的山野悄然泛起青痕,淡淡的,似有若无,像画师醉酒后漫不经心着墨绘就的。
不必操心林家,时安亦在当值,到黄昏才归家,妤安有大把光阴可以在旷野中消磨。
感觉自由极了。
驰骋到马儿喘息微重,她放缓速度,漫无目的地游走,遥看水墨一般的云影掠过山脊。
走着走着,远远看见一人一骑,从日头偏斜的方向驰来。
日光胡乱在他身上晃着,影着看不清面容,待靠近些,辨出是萧戈。
一袭骑装束得利落,眉目更是刀削般凌厉,在她跟前勒马后,其中的疏狂收敛了些,转而挂上明朗的笑。
“妤安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未免太巧了些,怕不是跟着她来的。
妤安微一颔首算是回应,扯起缰绳驱马,同他拉开距离。
萧戈纵马跟上,清越声音里夹着一丝戏谑:“就这么躲你的救命恩人?”
妤安本是感谢他数次援手的,但想到这人可能意图不正,心里存了疑影,怎么也生不出热络来。
反问:“既说不必我报恩,何故次次把救命恩人的名头挂嘴上?”
萧戈先是一愣,旋即挑眉笑起来,“成,那换个身份,故人——如何?”
“我同公子并无交情。”
还真是块难啃的骨头。
萧戈暗自腹诽。
他应了翟肃来见她,再度无功而返,面子里子都挂不住。
如此想着,反倒激起一股斗志来,敌军精良的排兵布阵尚难拦住他,区区一个女子有何惧?
“你既会骑马,喜好射箭吗?”他问。
“不喜。”她回的干脆。
萧戈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道:“我新得一张弓,弓弦是海东青筋所制,想试试吗?”
“这位公子,咱们并不相熟吧?”
妤安侧头看过来,娥眉折出两座小山,眸光映着日光亦透不出暖意。
“我救你两次,还见过你此生最狼狈的模样,头等知己都未必有这般。”萧戈挑眉,笑容坦荡,“只是作为同好的切磋,姑娘怕什么?”
又拿恩情说嘴,竟还提她不堪回首的那次......
无赖!
妤安在心中暗骂。
“男女有别。”她神色和声音一并冷下来。
萧戈依旧不理会,直接驱马靠近,将弓塞到她手中,“跟我有别,跟它总没有罢。”
弓沉甸甸的,入手极有分量,亦......带着他掌心的余温。弓身成色上佳,纹理蜿蜒清晰。
妤安没忍住拨了拨弦,铮然一声,余音袅袅。
的确是上品。
紧接着一根箭递到眼前。
萧戈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前面草丛有动静。”
妤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数丈之外的灌木丛,果然窸窸窣窣地动着。
许久未曾射猎,难耐技痒,她抽走长箭搭在弓上,拉开弦,凝神瞄准。
箭矢破空而出,偏了一寸,惊得丛中活物奔逃而去,是只灰黑的野兔。
萧戈笑道:“可惜了。”
到底是生疏了。
结果在妤安意料之中,亦免不了失落,恹恹将弓递出去:“还你。”
萧戈接下,问:“我射中送你,能否应我一桩事?”
“不能。”
“我且当你答应了。”萧戈浑不在意,双腿一夹马腹,脱弦的箭一般蹿了出去。
“......”
这人是聋子吗?
她懒得与一个无赖纠缠,径自调转马头悠悠往反方向走。
不多时,身后马蹄声又起,萧戈策马回来,手里提着一只毛色雪白的兔子。
“不是方才那只。”
兔子递到面前时妤安瞥了一眼,浑身圆滚滚,分明是个家养的,而且毫毛未伤,正铆足力气蹬腿。
“方才那只是你的猎物,这只是我送你的礼。”
“不要。”
“接着。”萧戈也不管她要不要,扬手将兔子扔了过来。
妤安下意识接住,兔子在她怀中扑腾两下,乖顺地伏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她抚着兔子绒毛时露出了难得的温柔,想来月宫仙子怀抱玉兔的情景不外如是。
萧戈一时不察看痴了,忘记开口,回神后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看来它很喜欢你。”
妤安端看兔子,红红的一双眼颤巍巍的合上,又勉强睁开,像是中了药。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干的?”
“不是。”他学着她的说辞坚定否认,扫一眼她怀中兔子,悠悠开口:“估计是被别人下了药,我刚好撞见。”
妤安想也不想,驳道:“哪有这么巧的事?况且也没见旁的人。”
萧戈唇角扯起弧度,意味深长道:“当日在山上寺庙,我不就这么巧救下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