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揽月阁里的那些姑娘们,总是痴心妄想,从没有好下场。
陆鸣不想跟那些女人一样。
他抬起头,望着赵珩说道:“我想变得跟皇叔一样厉害。”
这话并不掺假。
那夜太子府派出去的暗卫共有二十人,悉数惨死,赵珩不但没死,反而将刺客尽数斩于剑下,陆鸣光是想想,都觉得这人实在强得可怕。
赵珩笑得像没有心肝儿:“行啊,日后我求道圣旨,让咱们子玠当大将军去,好不好?”
这人根本没把他说的话当真!
陆鸣懒得再跟她说,表面还不得不装出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他往日里没少说些违心的话,哄赵珩开心,但此时此刻,像什么“我想变得更厉害,以后好保护皇叔,不让你再受伤”,类似这种牙酸的话,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可能是假话说多了,真话便难以启齿。
走了两步,赵珩不知想到什么,收起嬉皮笑脸,说道:“子玠,你是我亲自领回来的,全京城都知道这事儿,就算是太子也不能随便动你。我只希望你好好读书,也不必读得太多,知晓做人的道理便好。将来呢,你要是想考取功名,皇叔会帮你,要是什么都不干,一辈子做个赏月观花的闲人,璟王府也不会饿着你。没必要把自己当成一张弓似的,整天崩那么紧,我也不指望你当才子宰相,或是天下第一......说了这么多,听明白没有?”
虽然前世今生都对陆鸣起过杀心,但老实说,人是她领回去的,赵珩一直觉得是自己没有教好,才让陆鸣变成那个样子。
这番话可以说是肺腑之言,然而陆鸣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却不是很明白。
当初赵珩救陆鸣时,陆鸣便觉得赵珩真是天底下最爱管闲事的人。后来赵珩收养他,陆鸣又觉得赵珩是天底下最难以捉摸的人。
他在王府两年,始终摸不清赵珩为何要收养他。起初陆鸣以为赵珩是要利用他,来对付太子一党,可后来怎么看都没有这方面的迹象,陆鸣才开始觉得,也许赵珩是真的顾念亲情,愿意养他这么一个闲人。
但这种猜测是不稳固的,陆鸣始终没有对自己竟真的脱离苦海,在璟王府当了个小主子这件事儿产生很实在的感觉,好像总是在云端飘,这一切都是偷来的。
可是现在赵珩说,没人能欺负他,他就算一辈子当个闲人也没关系。
陆鸣下意识地便从心里冒出来一连串反驳的话,譬如赵珩跟他不过是隔了好几层的亲缘,譬如揽月阁的姑娘们常说的那句人心难测,譬如赵珩不过是个亲王......
但这种种思绪都在看向赵珩眼睛的那一刻,渐渐归于沉寂。
陆鸣见惯了揽月阁中的逢场作戏,见惯了睿安王府的惺惺作态,这么小的年纪便能将千种虚情,万般假意信手拈来,但面对赵珩的这番话,陆鸣头一次觉得,也许这个人没有骗他。
“皇叔,我......”陆鸣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演的,还是有那么一丝真心,他本想说些讨巧的话奉承赵珩,嘴巴却像被黏住了,吞吐半天,也没接上后面的话。
赵珩轻轻拍了拍陆鸣手背:“无妨,等你长大些就明白了。”
朝野上下都没有想到的是,璟王殿下还真的谈成了五万两的买卖。
众人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千里迢迢赶来的戎然人到底怎么想的,但管他怎么想,五十万压到五万两,前所未有,举世大功!
至于迎回俘虏,一般都不用京中派人去办,而是封疆大吏直接管辖承办。但由于此次涉及被俘官员较多,差事便落到了京官头上。赵珩趁热打铁主动上疏,揽下了这份差事。
赵严复准奏,指派顾湛带领一队金吾前卫陪同。
朝中风向变得很快,旨意刚下来没多久,璟王府的门槛便要被踏穿了。除去来巴结示好的,还有部分是那些被俘官员的亲眷,想让璟王帮忙捎带些东西,关照关照。
后者能找到赵珩面前的也没几人,其中就有镇国侯的人。
周广霖并未亲自出面,来的是侯府的小姐周青月。周青月在璟王府是熟人,有福领着往后院去,一边走一边笑着说:“周姑娘太客气了,回回来都带些东西,小的替王爷谢谢您。”
周青月不像世家小姐们爱绮罗粉黛,她爱穿棉布衣裳,妆容也尤为简单,反倒衬得她五官明朗。她听了揶揄道:“我看前头出来那个也没空着双手,这不,和光同尘来了。”
有福皱眉道:“姑娘可别再王爷面前提这个,正火大着呢。”
二人沿着回廊,路过那棵海棠树,远远地看见门里有个少年在练剑,周青月自言自语道:“小孩儿这么用功?”
“志向大着呢,以后要当大将军。”赵珩走出来,冲她笑了笑,目光移到有福手上,“又是给我的?让我瞧瞧什么好东西。”
有福把东西放进屋走了,赵珩正要去看,被周青月轻轻按在手背上:“一坛酒。”
赵珩收回手,心中了然:“给周将军的?”
周青月说道:“是,也不是。父亲好面子,不肯亲自来,让我转交王爷,还请王爷务必将叔父平安带回。这酒,权当祭拜叔父当年手底下那些兵,烦王爷交给他,洒在边墙底下就是了。”
赵珩点点头:“分内之事,自当尽力。”她那双爪子又伸向旁边的攒盒,“这个总是给我的吧?”
周青月将那紫檀攒盒打开:“爹跟我包的饺子,送来给你们尝尝。左边那格是韭菜肉馅儿的,右边是白菜肉馅儿的。”
“不错,都是我爱吃的。”
周青月指了指外头:“小孩儿也爱吃?”
赵珩摇头:“他不吃韭菜,也不爱吃甜的,上回你拿来的点心粽子,都进了我的肚子。小孩儿挑食得很,我是懒得操心了。”
周青月正要接话,又听赵珩说:“不过张垣倒是爱吃粽子,那人不厚道,吃就吃,连我府上盘子都拿走了。”
周青月的表情似乎一下有些僵硬,但瞬间又恢复自然,问道:“张院正?下回不准把我送的给他,那人迂得很,没意思。”
赵珩乐了,这时下人已经把那攒盒腾干净拿了回来,便有感而发:“有时候真羡慕你们,一家人在一起,多好。”她说时无心,转头见周青月脸上有些黯淡,赶紧说道:“怪我,惹你伤心了。”
周青月笑了:“没什么,我跟爹两个人挺好的,确实比你这冷冷清清强得多。”
她说话一向直来直去,赵珩也都习惯了。不过送周青月出门的时候,赵珩余光看见陆鸣,想到晚上两个人一起分吃那盘饺子,突然就觉得,王府似乎……也没那么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