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卷上去。”
江逾白坐下来,自己卷起袖子。手臂内侧刮了一道,创面不深,但边缘略有些外翻,碘伏擦上去时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随即放平。
林溪站在旁边。陈校医把绷带和剪刀推给她:“我出去接个水。伤口擦过了,包扎你总会吧?不会的话让你同学自己来——不过他自己来不方便,还是你来吧。”她冲林溪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带上门。门合上前,还特意补了一句,“慢慢包,不急。”
医务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林溪拿起绷带,在他手臂上绕了一圈。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绷带绕到第二圈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带子拉得太紧又松开了一点。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纤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剪得很短,中指侧面有握笔留下的薄茧。和他的是另一种茧。
“疼吗?”
“不疼。”
撒谎。她看到绷带边缘渗出来的血珠了。她低着头继续缠绷带。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睫毛滑到鼻尖,再到她咬着下唇的牙齿。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被看。
“林溪。”
“嗯。”
“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他犹豫了一下,“为我包扎的人。”
她的手停了。绷带停在绕到一半的位置,雪白的棉纱卷绕过他小臂上方,她的手腕僵在半空。她低着头,眼睫毛开始抖,随即很快地闭了一下眼睛拧紧自己所有表情,把绷带缠完,系好,打了个小小的结。然后她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他的也没有。他们的手指在同一片绷带末尾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第二下。指尖都是冰凉的。
陈校医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包扎成果,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嘛。你们哪个班的?”
“高二三班。”
“行,这个伤口不深,过两天就好。回去注意别碰水。”
“谢谢老师。”
两人走出医务室。走廊里灯光很暗,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夜跑,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节奏均匀的闷响。
“你刚才说陆泽宇他们可以来,你自己不能还手,是什么意思。”她在走廊拐角站定。
“你是被误会的惯犯。我是年级第一,”他靠在门框上,“我的话,老师会听。”
她的鼻腔忽然酸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那么平淡。但他站在那里,用身体替她挡三个人的时候,没有考虑过老师听不信。他只考虑了她。
“你知道你挨了多少下吗?”
“四下。肋骨上那一下会留淤青,其他的明天就消了。”
他数了。他挨打的时候,还有心思数自己挨了几下。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颗崩掉的纽扣。白衬衫从上往下数第二颗,沾了一点灰,但没坏。刚才在混乱中她把它捡起来了,一直攥在口袋里。
“你的扣子。”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拇指把纽扣上的灰擦掉。
“捡回来了。”
“嗯,”她把纽扣放在他手心,“还给你。”
他握住了那颗纽扣,也握住了她的手指。很轻。比那天在桌边的手背触碰多了一层体温,多了一分钟。他受伤的手缠着绷带,绷带蹭过她的手背,微糙的触感让她轻轻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挣开。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又稳下来,有飞蛾绕着灯管扑棱。他把她的手拿起来看了看,确认上面没有沾到血迹,才慢慢松开。
“走吧。送你回家。”
他们走出校门的时候,银杏树的叶子正被夜风吹得沙沙响。传达室里大爷已经把收音机换成了晚间评书,陆泽宇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一把折叠椅,正坐在门口刷手机。看见他俩出来,表情从担忧切换成了解放的喜悦,又立刻切换成装傻。他把快要燃尽的烟头扔进垃圾桶,摆摆手:“别怕,明天不会有流言。那几个职高的事我让篮球队哥们去处理了。老江你欠我两顿饭——不对,两顿已经不够了,至少一个月。”
江逾白没有理他。但在经过传达室的时候,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陆泽宇的肩膀。陆泽宇抬头,看见他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愣了一拍,在他身后笑骂出声。骂完又补了一句:“林溪——他今天的伤是为你挨的。以后他再做这种不要命的事,你替我骂他。”他揉着手腕走开了,嗓门一如既往地大,大到足以把走廊里那片刻的安静震成漫天星星。
林溪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握紧了那个金属蝉形徽章。
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夜风裹着栀子花香从围墙那头翻过来,甜得呛人。他们两个的影子被路灯拉得一前一后,偶尔重叠,又分开。走到路口的时候,林溪停下来。
“江逾白。”
“在。”
“下次别再替我挡了。”
他想了一下,说:“下次再说。”
“……什么叫下次再说。”
“下次发生的时候再说。”他的语调依然平淡,像在陈述一个结论。
林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路灯下站着,缠着绷带的手臂垂在身侧,衬衫袖子破了一道口子,脸上还有一小块未擦干净的灰。但他站得很直,眼神很静,像打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仗之后,终于确认了自己要守护的东西是什么。
她忽然想起他在图书馆里给她写的那句话——“像夏天的第一声蝉鸣。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响,但你知道它一定会来。”
它来了。
不是蝉鸣。是他。
回到家,她打开手机,看到陆泽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医务室门口偷拍的模糊背影,配文是:今晚有人为了护同桌被围殴,挨了好几下都没还手,全程挡在前面。我只说一句——男人。
下面已经有十几条评论。许念念:林溪???苏晚晴:希望人没事。赵柯:亲眼所见,是真的。刚才我就在传达室搬椅子。
她放下手机,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点红,但嘴角向上弯着。
你完了。她对自己说。这次是真的完了。
然后她又想——真不公平。
她不过是随手写了一个小说,他看了,记住了,把她的文字放进心里。而她到现在才学会读他。他的笔画,他的停顿,他推过桌面的汽水瓶盖,他递回草稿纸时多停留的那几秒钟。他的语音条,他的纽扣,他的血沾在校服袖口上,他在路灯下说“你教过我‘心动’该怎么写——不直接说喜欢,但让读到的人心跳加速。我刚才做的就是那道题”。
他交了一份作文。她连批改都无从下笔。
深夜,她打开晋江后台。《夏蝉》的更新停在昨天那章,评论区有读者问今晚还更不更。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半天,最后只发了一条请假条:
“今晚有事,请假一天。不是卡文。”
五秒后。
评论区第一条。白:好好休息。
她盯着那四个字,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但这一次她没有打卡。
她打开私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重复了好多遍。
屏幕上最后只停留了四个字,和她发在请假条里的那两个字遥遥相对——
发给 白:你也是。
窗外月亮正圆。
榕城的蝉没有睡觉。
(第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