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停。”戚姮伸手截住解修竹的怒气,挡住了他想继续骂后煜的话头,“我又不是无理取闹的人,肯定是有原因才来的。”
“既然你不知道我为何而来,就说他来捣乱是作甚啊。听我讲……”
“你把我家都搞成什么样子了?”解修竹向周围转了一圈,怒不可遏:“你能有什么正经事要这般大动干戈?!你这种三天两头不闹事就难受的人能有什么正经事!你才刚出狱又想……”
“我不是说了要你听我讲吗!”
戚姮平生最烦在讲道理的时候碰见不讲理的,反手把长枪往解修竹脚边狠狠一掷,刀尖插进地里,抖了两下立住:“就你嗓门大,就你会说话,最基本让我把话讲完行不行?”
非要逼着动手才能解决。
身侧后煜精神一震,那边解烺和夫人的惊吓声传来,解修竹也吓得后退两步,又惊又怒。
戚姮的模样本就攻击性极强,冷下脸来更是夹带着几分杀气,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气质完全与他们这种文质彬彬的书生不同。几句话打断了解修竹所有脾气,他也不敢再继续发作。
意识到戚姮是在动真格的生气,解修竹表情一皱,有了些许重视。
戚姮眼见场子被镇住了之后才满意,平和下来,道:“你儿子在天子脚下,皇帝眼前,谋杀朝廷命官。你知道吗?”
“……你说什么?”
解修竹的眼眶越睁越大,眼瞳发颤,表情出现几丝裂痕,好半晌才说出第二句:“谋杀?”
戚姮拔出那杆枪,握在手中,撑在地面,站没站相:“我关上门打狗,就是为了护你国公府一个体面,不让今天的事传出去,被人看了笑话。你别给脸不要脸。”
“……老二怎么可能会谋杀你。”解修竹难以置信,“他没这个胆子……谁会想不开去谋杀你?”
“他谋杀的要是我,现在就凉了。”戚姮拉过后煜,拆掉他早晨刚换的绷带,“受害者在这呢。”
解修竹第二次把视线放在后煜脸上。
后煜其实长得很像他母亲。狐狸眼,窄脸高鼻,唇红齿白,是秀气俊丽那挂的。但他母亲爱笑,后煜时常笼罩着一层阴郁,颊边还多长了两颗竖列的小痣。
以至于每次解修竹看到他都想躲。
后煜其母名后秋,起的也简单,开封府尹家的老夫人身边总共四位一等女使,春夏秋冬,她便是第三位。
她自小在后家伺候,是老太太膝下长起来的,父母都是府内忠仆。若没有在十七岁那年摊上解修竹,老太太还想为她置办嫁妆,指个好婚,风风光光嫁给家境殷实之人做妻。
解修竹与那府尹在官场相熟,约着去家中吃过几盏茶,一来二去,他便遇见了后秋。
对奴来说,长得漂亮并非好事,漂亮到可以用妩媚形容更是。
后秋来茶间换盏,解修竹就一直盯着她的眼睛,临她离开前突然问了名讳,后秋笑着答了。
后延同为男人,看穿了解修竹的意思。那时他还没做到府尹这个位置,搭秦国公这条线的机会却摆在了眼前,他脑子一转,当即就问需不需要备间房。
解修竹没拒绝也没同意,只说到别处去,转移话题。府尹猜不透他的意思,还是赌了一把。
像这种家生子,要么被府内公子看上,成个良妾。要么陪嫁出去,在小姐有孕时作通房,以巩固地位。
老太太疼她,才想着嫁出去,但府尹不管那些,喊了后秋来,讲了一通威逼利诱,就把她关进了厢房。又带着解修竹往那边去,暗示过后识趣离开,决定权就握在他手中了。
解修竹与夫人刘氏成亲时年纪不大,青梅竹马,说着此生不会纳妾,却在遇见后秋时,破了誓言。
他挣扎了一下,可一想到后秋那抹笑,挣扎也没了。
或许是出于对妻子的愧疚,他就只同后秋好了那一次,便再也不敢想起这茬,连后府都再也不去了。
躲着躲着,突然收到了府尹的消息,说后秋有孕了,问他要不要这个孩子,收不收这个人。
解修竹一下子傻眼了。
他从没想过真的纳了后秋,文艺点讲,只当是露水情缘。
但怀了孩子,自己的种,不认就会堕掉,没有别的可能。
解修竹只有一个儿子,夫人伤了身子,再不可能继续生了。潜意识里,他还是害怕长子出现什么意外,再绝了后,自然还想要。
后秋就这么被送出后府,送到解修竹为她置办的宅子中养胎,不给名分,也不来探望。只叫人送些补品银钱,还瞒着家中不让知道。
解修竹今后五年都在躲她,明明是一见钟情,明明她为国公府添了他想要的男丁,解修竹就是没再来过一次。
直到解修竹在某天神经搭错线,跑去了后秋所住的青衣巷,想去瞧瞧她们母子。率先发现的是后秋在外的奸生子,三岁大了,生父是她原本要许配的那家情郎。
后煜回家以后见母亲和妹妹全都不知所踪,家中又极其凌乱不堪,仿佛有人闯入大打出手过一般,便知肯定是出了事。
他顺着地上墙上留下的挣扎痕迹跟到了外面,跑出巷子,跑到城郊,却连抹影子都没见到。
当晚后煜就被几个侍从连拖带拽地送去了秦国公府,第一次见到了生身父亲。
解修竹要他以后在国公府生活,五岁的后煜不知全貌,以为只是单纯父亲找到了儿子的故事,还想让解修竹帮他再找找后秋,却被含糊其辞糊弄了事。
底下人将他送去了一间还不错的屋子,后煜还没有把房间陈设打量完,解烺就站在了窗户边。
他翻进来,二话不说抄起板凳就砸了过去,趁手的,能被他搬动的,全往后煜身上招呼。年龄与体型悬殊实在太大,后煜又从没打过架,被摁着拳打脚踢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瓷器碎裂划伤了后煜的脖子,血流不止,解烺颇有要直接置他于死地的意思,根本不停手。
还是后煜抓起瓷片扎向解烺的小腹,趁着他疼痛的间隙夺门而出,误打误撞跑进了解家宗祠。
他觉得那屋子大,藏起来肯定没人找得到,四处寻着可以藏身的地方,迎面撞上了躺在木棺中,毫无生气的后秋。
后秋死了。
灰败的面颊发着暗青,并不安详的面容昭示了她生前遭受过一定的苦楚,颈间的勒痕聚着大片黑斑。
后煜后来才想明白,她是被解修竹徒手勒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