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枝灰寂的眸子,在每次返回,看到他身上这些细微但确实的变化时,会停留片刻。没有欣喜,没有欣慰,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确认。确认她的“投资”在产生“回报”,确认这个“筹码”的价值在缓慢提升,确认她离开这“沉渊”的可能性,又增加了一线。
至于他何时能醒,醒来后会如何,那不是她现在需要考虑的。她现在需要的,是他活着,状态尽可能好地活着。
这一日(如果还能用“日”来划分这无尽灰色的话),许南枝结束了又一次探索,带着新获取的一缕“生机”,返回凹陷。
当她靠近那被隐匿阵法笼罩的区域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阵法的运转……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波动?
她灰寂的眸中闪过一丝警惕,立刻停下脚步,收敛全身气息,体表“灰纹”光芒内敛,整个人仿佛化为一块真正的、毫无生命波动的“灰石”。她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触手,缓缓探向阵法内部。
阵法依旧完好,隐匿效果仍在。但核心处,那昏迷男子的位置,传来的生命波动……似乎比平时离开时,要活跃一些?而且,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淡薄的、带着温热感的、不同于“寂灭”之力的、秩序能量的残留?
他……在无意识中,自行运转了功法?还是即将苏醒的征兆?
许南枝心中微凛,没有立刻撤去阵法进入。她在外围又静静地“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确认那活跃的波动没有进一步加剧,也没有其他异常后,才小心翼翼地,解除了外围的隐匿,走了进去。
凹陷旁,男子依旧侧卧着,双目紧闭,长长的、灿金色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面容平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呼吸平稳悠长,胸口护心玉佩的光芒温暖恒定。看起来,与之前并无太大不同。
但许南枝的感知,捕捉到了那细微的不同。他体内那原本混乱、虚弱、如同风中残烛的淡金色“天道”灵力,此刻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有序流转的迹象。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且流转范围仅限于心脉附近极小区域,但这确确实实,是功法自行运转、开始尝试修复自身的表现!是重伤者从“濒死昏迷”向“深度沉睡、自我修复”状态转变的关键一步!
而且,他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许南枝灰寂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那微微颤动了一下的、骨节分明、依旧苍白却已不再布满裂痕的手指。然后,她缓缓走上前,如同往常一样,蹲下身,准备将新获得的“一线生机”渡入他口中。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他下唇的刹那——
那一直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挣扎,想要挣脱,却无力睁开。他的眉头,也紧紧地蹙起,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冰冷的汗珠(真正的汗珠,而非许南枝那种能量凝聚的表现)。
“呃……不……师尊……弟子……未能……”破碎的、充满了痛苦、不甘、以及深深自责的梦呓,从他紧抿的唇间,断断续续地逸出。声音嘶哑干涩,却不再模糊不清。
他要醒了?或者说,意识在沉眠的深处,已经开始挣扎、复苏?
许南枝的动作,停在了半空。灰寂的眸中,冰冷的光芒微微闪烁。是现在立刻将“生机”渡入,加速他的苏醒?还是……暂时停下,观察他的状态?
她犹豫了。一个昏迷的、可控的“筹码”,与一个苏醒的、拥有独立意识和力量(哪怕目前极其虚弱)、且出身监天阁的“陌生人”,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她可以完全掌控,按需“喂养”,等待价值最大化。后者,则充满了变数,可能带来助力,更可能带来无法预知的危险,尤其是当对方醒来,发现自己身处这等绝地,身边还有一个气息诡异、非人非鬼的“存在”时。
最终,她缓缓收回了手。将掌中那缕“生机”,用“寂灭之力”小心包裹、封存,纳入“终末之种”旁,一个临时构筑的、用于储存的微小“能量窍穴”中。
然后,她后退了几步,在距离男子约莫一丈远的地方,盘膝坐下。灰寂的眸子,如同最冷静的观察者,一瞬不瞬地,锁定在那张因梦魇而微微扭曲、却依旧俊美惊人的脸上。
她需要观察。观察他意识复苏的过程,观察他可能表现出的力量、情绪、以及……对她、对这片环境的态度。
时间,在沉默的观察中,缓慢流淌。男子的梦呓时断时续,有时是痛苦的呻吟,有时是模糊的呼唤(“师尊”、“阿姐”),有时是充满战意与不甘的低吼。他的身体,也会随着梦呓,偶尔发生轻微的痉挛或颤抖。但始终,那双眼睛,未曾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