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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记忆污染区的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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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光是在傍晚开始发烧的。

不是普通的发烧。沐舒叙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的时候,愈心之核像被针刺了一样猛地收缩——不是冷,不是热,而是一种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度。像一个人同时站在火里和冰里。孩子的左肩在发光,不是稳定的蓝色光,而是那种明灭不定的、像坏掉的霓虹灯一样的闪烁。屏蔽器还在工作,指示灯是绿色的,但它的光被小光影核发出的光完全淹没了,像一盏手电筒试图对抗太阳。

“他的影核在过载。”沐舒叙把手收回来。她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小光的影核在向她发送信号——不是语言,不是记忆,而是一种原始的、本能的、像溺水的人伸出最后的求救之手那样的信号。“那些被联盟注入的记忆没有完全清除。有一部分和他的影核融合了。分不开了。”

黎述音站在床边,左肩的蓝色影核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光,颜色从深蓝变成了近乎墨黑的蓝。“哪些记忆?”

“实验室的。议会初代实验的那些受试者的记忆。他们被剥离影核时的恐惧、被注射意识火焰时的痛苦、在记忆污染区里慢慢变成墟灵时的绝望。那些记忆太强烈了,它们在小光的影核里扎了根,和他的突变影核长在了一起。如果把那些记忆取出来,他的影核也会碎裂。”

温屿川从门口走进来。他的左肩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缠得很紧,但裂缝里的光还是从绷带的缝隙里漏出来,像一颗正在裂变的星。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里是淡蓝色的液体——那是联盟的医疗师苏晚给的抑制剂,纪昀辰从联盟总部带回来的唯一有价值的东西。

“苏晚说,如果小光的影核再次过载,把这支抑制剂注射到他的左肩,可以暂时稳定他的影核。但只能撑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呢?”黎述音问。

温屿川没有回答。

沐舒叙接过瓶子,看着里面淡蓝色的液体。她能感觉到瓶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情感,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更原始的能量。影核的能量。联盟从墟界深层抽取的那些“情感雾气”,经过净化后浓缩成了这小小的一瓶。它是解药,也是毒药。它能稳定影核,但也会让影核对这种能量产生依赖。就像意识火焰,就像蚀魂。

“纪昀辰呢?”沐舒叙问。

“在楼下。林初在和他说话。”

温屿川的声音很平静,但沐舒叙听到了一种很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东西——不是嫉妒,而是某种更隐秘的、像一个人在暴风雨来临前检查每一扇窗户是否关紧时的那种小心翼翼。

“你担心林初会对纪昀辰做什么?”

“我担心纪昀辰会对林初做什么。”

沐舒叙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抑制剂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出房间。

楼梯上,她听到了纪昀辰的声音。不是那种平时嬉皮笑脸的、贱兮兮的、让人想揍他的语气,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一个人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时的声音。

“——她死的时候,灯核碎裂了。光点飞散在空气里。我以为它们消失了。”

“它们没有消失。”林初的声音从同一个方向传来,同样的平静,同样的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碎片的影核不会消失。它们会去墟界深层。会去影核心脏。你的妹妹在你的灯核里种了一颗种子。那颗种子会长成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是新的影核,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你欠她一条命。不是因为她还活着,是因为你活着。”

纪昀辰沉默着。

“你不恨议会长吗?”林初问。

“恨过。”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你看起来不像议会长了。你看起来像——一个站在海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纪昀辰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着林初。他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清晰,皮肤的颜色正常,但他的眼神是涣散的,像一个人在看很远很远的、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沐舒叙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到柜台边,看着林初。

他坐在诊所一楼的沙发上,左肩还是空的,但胸口的透明区域没有继续扩大,似乎停在了一个不会立即致命的位置。苏晚给的那管金色的液体——“影核原液”——还在他的血管里流动,缓慢地、像一条被驯服的河。他的头发全白了,在日光灯下像一层薄薄的雪。他穿着一件沐舒叙借给他的深蓝色毛衣,大了一号,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瘦削的锁骨上。他看起来很老,很疲惫,但他的眼睛和昨天不一样了。不是空洞的,不是冰冷的,而是有一种很微弱的、像快熄灭的炭火一样的光。

“小光的情况很糟。”沐舒叙说,“他的影核融合了初代实验受试者的记忆。那些记忆太强烈了,他的影核承受不住。”

“墟界中层。”林初说,声音很轻,“记忆污染区。那些受试者的记忆在那里沉淀了二十三年。它们和小光影核里的记忆是同一批来源。如果你能把他带到污染区,让那些记忆和污染区里的记忆碎片产生共鸣,也许可以把多余的记忆引流出去,让他重新做回自己。”

“污染区太危险了。长老说过,没有人能在污染区待超过十分钟。情感会过载,记忆会混叠,你会分不清自己是谁。”

林初抬起头看着她。“我去过。”

房间里安静了。

“2005年,实验失控的那天,我在污染区里待了四十分钟。”林初解开毛衣的扣子,露出胸口那片透明的皮肤。日光灯的光线穿过那片透明区域,把地板上的光影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我出来后,变成了无感者。不是天生的无感者,是后天的。我的情感中枢被污染区的情感能量烧毁了。从那天起,我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东西——直到你把那些情感给了我。”

沐舒叙看着他那片透明的皮肤,看着下面缓慢跳动的、被金色液体包裹着的心脏。“你的意思是——”

“如果小光必须在污染区里待一段时间,他需要一个引导者。一个能在情感洪流中保持清醒的人。那个人不能是我,我的情感中枢已经烧毁了,我感受不到那些记忆。那个人也不能是你,你的愈心之核会吸收那些记忆,你会被它们淹没。那个人必须是一个——既能在污染区里存活,又不会被记忆吞噬的人。”

黎述音从楼梯上走下来。“我去。”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的左肩的蓝色影核已经长到了拳头大小,颜色从墨黑变回了深蓝,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她走到沐舒叙身边,握住她的手。“我的无感者体质对情感能量有天然的抵抗力。我可以进入污染区,把小光带出来。我不会被那些记忆吞噬,因为我从来没有完整的记忆可以被吞噬。我是一个从无到有的人。那些记忆对我来说,只是画面,只是声音,只是温度。它们不会变成我。”

沐舒叙看着她,很久。然后她摇头。“不行。你的影核还在成长期。污染区的情感能量会干扰它的生长,可能让它畸变,可能让它碎裂。”

“那你说谁去?”

沐舒叙没有说话。她转头,看着窗外。诊所的窗户正对着浅眠市的街道,暮色已经降临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橙黄色的光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串被串起来的星星。

“我去。”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

温屿川站在后门口。他左肩的绷带在刚才的某个瞬间被他自己拆掉了,镜核裸露在空气中,上面的裂缝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底部,又从底部向上分叉,像一棵在暴风雨中生长的树。裂缝里的光是亮白色的,很亮很亮,像一小片被压缩在晶体里的闪电。

“污染区的情感能量对镜核的影响最小。镜核是封存的,是反射的。那些记忆涌向我的时候,会被镜核反射回去。我不会被它们淹没,也不会被它们吸收。”他走进来,看着沐舒叙,“我去带小光出来。”

“小光在墟界中层。”沐舒叙说,“污染区的核心在旧实验室遗址地下。长老说过,那里的情感能量密度是表层的几十倍。你的镜核可能反射不了那么多。”

“那就让它们进来。”

“什么?”

温屿川把手放在左肩上,触碰那道裂缝。“这道裂缝已经在这里了。它不会愈合了。那些记忆如果涌进来,它们会从裂缝里流进我的镜核,和那些被封存了七年的情感混在一起。也许——它们会互相抵消。也许不会。但小光不能等。”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沐舒叙站起来,从柜台上拿起那支淡蓝色的抑制剂,放进温屿川的口袋里。“如果小光撑不住了,给他打这个。可以撑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内,你必须带他离开污染区。”

“好。”

沐舒叙转身,看着林初。“污染区在哪?”

“旧实验室遗址地下。从长老的聚落往北走一个小时,有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窗户全部是黑的,楼顶有一个圆形的标志,一棵树。那栋楼的地下,就是污染区的入口。”

“你怎么知道的?”

“我建的。”林初站起来,“初代实验的地下设施,是我亲自设计的。污染区不是意外,是我故意制造的。我想看看,极致的情感能量到底能产生多大的破坏力。我想用它来制造武器。完美的共情者武器。后来失控了。几百个人死在里面。他们的记忆碎片在里面飘了二十三年,找不到出口。”

他走到沐舒叙面前。

“你能帮他们找到出口吗?”

沐舒叙没有回答。她拿起外套,走向后门。黎述音跟在她后面,温屿川走在最后。纪昀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想了想,也跟上去了。

五个人走在浅眠市的夜色中,街灯在他们头顶一盏一盏地亮着,橙黄色的光在冬天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温暖。没有人说话。他们穿过老城区的窄巷子,走过那家沐舒叙常去的早餐店,走过黎述音以前读书的学校,走过温屿川曾经站岗的那个街角,走过纪昀辰第一次遇到沐舒叙的那条路。

城市的记忆在他们脚下展开,像一本被翻开的地图。每一个街角都有一段故事,每一个人都有一段不想忘记也不能忘记的过去。

裂隙在诊所地下。他们走进去。

墟界表层。雾气比昨天更浓了,不是灰白色的,而是黑色的,像墨,像深渊。地面的苔藓全死了,变成了灰黑色的粉末,踩上去会扬起一片细细的灰尘。天空中的光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昏暗的、像日食一样的暗红色,从雾气的深处透出来,像一层凝固的血。

“墟界在死去。”长老站在那里等着他们——沐舒叙出发前让黎述音发了消息给他。他的身体比昨天更透明了,几乎看不到轮廓,只有左肩上那颗布满裂纹的透明影核在黑暗中发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陆沉的人在抽取墟界的能量。他们从深层往上抽,已经抽到了中层。记忆污染区的底部出现了裂缝,那些沉淀了二十三年的记忆碎片开始往上涌,像地下的石油。如果污染区完全破裂,所有的记忆会在同一时间爆发出来,整个墟界会被炸成碎片。浅眠市也会受到影响——不是物理上的,是情感上的。每一个人,都会在一瞬间感受到污染区里几百个人的记忆。他们会疯的。”

“多久?”沐舒叙问。

“三天。也许更短。”

沐舒叙闭上眼睛。左肩的愈心之核在跳动,那些从污染区吸收的光点在晶体里疯狂旋转,像几百颗星星在燃烧。她想起了那些记忆——男人、女人、孩子、老人,他们在实验室里被剥离影核时的恐惧,被注射意识火焰时的痛苦,在污染区里慢慢变成墟灵时的绝望。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活着和死去,都在她的左肩上,像一座看不见的图书馆,每一本书都有人读过,每一页都有人记得。

“长老。污染区如果完全破裂,那些记忆碎片会流向哪里?”

“会流向最近的影核。活人的影核。”

房间里安静了。

温屿川的左肩在绷带下面发光,裂缝里的光像一颗正在裂变的星。纪昀辰的灯核在黑暗中闪烁,灰烬中心的火星不再安静地亮着,而是在剧烈地跳动,像一颗被吓坏的心脏。黎述音左肩的蓝色影核颜色变得越来越深,从深蓝变成了墨蓝,从墨蓝变成了黑色。沐舒叙的愈心之核在跳动,不是危险的信号,而是共鸣——那些光点在晶体里疯狂旋转,像几百颗星星在燃烧。

“我们必须去污染区。”沐舒叙说,“现在。”

墟界中层。旧实验室遗址。

他们没有去长老的聚落,直接从表层的裂隙穿过中层入口,走向遗址。路边的记忆纤维全部枯死了,那些彩色的植物变成了灰黑色的粉末,在雾气中飘散,像一场无声的雪。建筑在崩塌,不是慢慢地、像自然风化一样地崩塌,而是从内部开始碎裂,像有什么东西在楼房里挣扎着要出来。

那栋六层的灰色建筑还在。楼顶上那个圆形的标志——一棵树,树根扎进圆的下半部分,树枝伸向圆的上半部分——在暗红色的光中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窗户全部是黑的,没有光从里面透出来,但沐舒叙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东西在跳动,像心脏,像呼吸,像一个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的巨人。

“入口在一楼。”林初走在最前面。他的身体在暗红色的光中显得更瘦了,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大厅的地面,正中央。有一块石板,上面刻着树的标志。推开,下面有台阶。”

他推开了建筑的门。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大厅,地面是灰色的石板,每一块都很大,大约有一平方米。大厅的正中央,有一块石板上刻着那棵树的标志——不是凸起的,是凹陷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压出来的。石板周围的缝隙里,有光在流动——不是彩色的,是黑色的,像墨,像深渊。

温屿川走到那块石板前,蹲下来,把手放在树的标志上。左肩的镜核炸开一片白光,光顺着他的手臂流到手掌,再从手掌流进石板。石板开始震动,不是上下震动,而是像心脏一样的搏动。每搏动一次,石板周围的黑色光就更亮一些。搏动了十几下,石板裂开了——不是碎裂,是像花瓣一样向四周展开,露出下面的黑洞。

台阶。

很陡,很窄,没有扶手。台阶两边的墙壁在暗红色的光中是不平的,有一些凸起的、像人脸一样的形状。

“那是凝固的记忆碎片。”林初说,“污染区刚形成的时候,有些受试者还没有死。他们的影核碎裂了,身体被情感能量融化,融进了墙壁里。他们的脸留在了那里。不是活着,也不是死了。只是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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