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回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在外面应酬了七八天,喝了一肚子的酒,被小厮搀着从侧门进来。路过花园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有人在练拳。
一个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精瘦的手臂。他正在打一套拳,动作不算流畅,但每一拳都带着风,额头上的汗珠在暮色里闪着光。
赵恒眯着眼看了几息。
“那是谁?”他问,声音有些含糊。
搀着他的小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答道:“回侯爷,是夫人上回从后门捡回来的那个。”
赵恒“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被搀着往正院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少年还在练拳,没有注意到他。
赵恒收回目光,打了个哈欠。
他回正院换了衣裳,靠在软榻上喝了一碗醒酒汤,闭眼养了一会儿神。张姨娘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端着一碟点心过来了,笑着在他身边坐下。
“侯爷好些日子没回来了,在外头辛苦了吧?”
赵恒“嗯”了一声,没睁眼。
张姨娘也不恼,一边给他揉肩一边闲聊:“侯爷刚才路过花园,看见了吧?”
“看见什么?”
“就是夫人院子里那个小公子。”张姨娘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长得还挺俊的,练拳也有模有样。夫人可上心了,日日去看他……”
赵恒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张姨娘的笑容僵了一下,识趣地闭了嘴。
“一个下人而已。”赵恒说,重新闭上眼睛。
张姨娘咬了咬嘴唇,没敢再说什么。
晚上,赵恒去了云暖月的正院。
他已经好些日子没踏进这间屋子了。上一次来,是半个多月前,拿一件放在她这儿的东西。再上一次,他记不清了。
云暖月正坐在妆台前,翠儿在替她拆发髻。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白玉簪放在妆奁上,那朵半开的梅花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看见赵恒进来,翠儿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
云暖月没回头。她对着铜镜,声音不大:“你先出去。”
翠儿应了一声,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赵恒在桌边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你院子里那个人,”他开口,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什么时候打发走?”
云暖月的手顿了一下。很轻,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伤好了再说。”她说。
“伤还没好?”赵恒放下茶杯,“养了多久了?”
“两个多月。”
赵恒没说话。他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妆台前,背对着他,铜镜里映出她的半张脸,还是那样淡淡的。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养在府里不合适。”他说,“母亲那边也有话说。”
“我知道。”
“知道就早点打发。”
赵恒站起来,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掀帘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云暖月坐在妆台前,没有动。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息。
然后她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了那件月白色的半臂披上,出了门。
翠儿正在廊下等着,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夫人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