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的寒光稳稳指向至高无上的存在。
短暂的死寂被元老席间爆发的怒斥撕裂:“狂妄!”“放肆!竟敢对始祖以刃相向!”
莱昂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维持着举剑的姿势,微微躬身:
“始祖大人,这阵法自然困不住您。因此,后辈斗胆恳请您赐下一场比试。”
他抬起眼,青眸映着结界流转的幽光。
“若我败了,任凭处置。若我侥幸……便请您与众位一同,在此等待一个结果。”
狄凡尔微微偏头,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后代。她唇角弯起,低笑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哦?想和我打?”她金色的瞳孔里漾开真实的近乎新奇的兴味,“你这只小鹿倒比看上去有趣得多。”
“始祖大人!不可中计!”一位元老急道,“他在拖延时间!神树那边——”
“慌什么?”
狄凡尔甚至没有看他,只平淡地截断了话头。那元老如同被扼住了喉咙,脸色涨红,再发不出声。
“我的后代,”她懒洋洋地靠回主座,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惶恐或焦虑的脸,“若真离了那棵树就活不下去,毁了便毁了吧。何况,不是还有树卫么?”她顿了顿,金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难道他是摆设?”
莱昂沉默着,握剑的手更紧了一分。
“鹿角小子,”狄凡尔随意抬手,指尖轻点,“先过了我的两个眷属再说吧。”
话音落下,侍立在她身侧两名始终沉默的神侍,颈间光环同时亮起微光。他们手中由光辉凝聚的权杖无声崩解、重组,化作两柄流淌着炽白光华的窄刃长剑。身影一闪,已一左一右立于莱昂面前。面具般的脸上无喜无悲,只有绝对服从的肃杀。
战斗开始得突兀,结束得更快。
莱昂的剑光在空气中划出青绿色的冷弧,没有繁复的招式,只有精确到毫厘的闪避、格挡与反击。第三次错身时,他的剑锋切过一名神侍的肩颈,另一剑穿透另一名神侍的胸膛。他们的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光芒剧烈地紊乱、溢散,如烟尘般虚化,消弭于无形。
“还算利落。”狄凡尔支着下颌,点了点头。
她随意地一握拳,两名神侍的身形骤然停滞,随即化作两团纯粹的光,坍缩回颈间的金色光环,没有留下丝毫痕迹。那两轮光环划过空中,回到了主人身旁便悄然消失。
“这才有点意思。”她站起身,黑金裙摆垂落,向前踏出的每一步都让空气更沉凝一分,“来吧,让我看看,你这混了别的血的小鹿,到底有多少斤两。”
“得罪了。”
莱昂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狄凡尔正前方,长剑携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劈山断岳之势当头斩落!
始祖未曾移动脚步,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左臂,以手腕外侧那截白皙的肌肤,迎向剑锋。
“铿——!!!”
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炸开,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吹得近处人的衣袍发丝疯狂向后掠去。
剑刃砍中的仿佛不是血肉,而是亘古不移的山岩。恐怖的反震力道让莱昂虎口崩裂,鲜血渗出,剑身被猛地弹起,发出近乎哀鸣的剧烈震颤。
他借力向后飘退数步。定睛看去,狄凡尔那截裸露的小臂上,连最细微的白痕都未能留下,肌肤在广场光辉下似乎流转着一种非玉非石、超越凡俗理解的冰冷光泽。
“好硬……”他低声道。
“就这种程度?”狄凡尔放下手臂,语气平淡地戳破,“留着余力是觉得能伤到我?”
周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元老与那些实力不俗的将领们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骇然之色。刚才那一击的威势他们隔空都能感知。若换作自己,即便全身重甲恐怕也早已被劈成两半。而始祖竟仅凭血肉之躯便硬撼而下,毫发无伤。
希望与恐惧同时蔓生。或许真的很快就能结束?只要始祖愿意……
他们的侥幸念头尚未成形,便被再次打断。
莱昂的身影彻底化入风中。速度在瞬间攀升到极致,只在空气中留下道道淡青色的、锐利的残影。这一次,展出羽翼和光环的他出现在狄凡尔侧后方死角,剑尖凝聚全力,化作一点极尽锐利的青芒,直刺她腰腹之间!这一击重得仿佛连空间都要被刺穿。
“叮。”
一声轻响,清脆得令人心头发冷。
剑尖抵住华服下的肌肤,却再也无法推进半分。仿佛刺中的是一堵看不见的、坚不可摧的城墙。
狄凡尔连身形都未曾有丝毫晃动。她低头看了看抵在自己腹前的剑尖,又抬眼看向莱昂因发力而紧绷的脸。
“速度尚可,”她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无关紧要的事物,“力量,太弱了。”
莱昂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刹那,狄凡尔右手握成了拳。不过是一个看似简单、甚至显得有些随意的动作,但莱昂全身的神经都在疯狂尖啸:退!
在拳头及体前的电光火石间、他强行扭转几乎僵直的身体,将已现裂纹的长剑横档胸前,双足猛蹬,向后暴退。
即便如此,那只看似缓慢推进的拳头仍如早已注定般,轻轻印在了横档的剑身中央。
“砰——!!!”
低沉到令人心悸的闷响炸开。
剑身应声而断,碎片与温热的血珠同时迸溅开来。
莱昂的身形如同被无形巨锤正面砸中,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向后倒射而出,狠狠撞在百余米外流转的结界内壁上。光壁剧烈震荡开无数涟漪,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才勉强承住他下坠的势头。
狄凡尔缓缓收拳,轻轻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居高临下地望向光幕边缘那道挣扎着试图起身的身影,金色眼瞳里没有任何杀意,只有纯粹到冰冷的、评估器物耐压极限般的兴味。
“小子,”她轻笑,声音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广场,“这一拳,三成力都不到。”
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疑惑:
“你……是纸糊的吗?”
莱昂单膝跪地,手中只剩半截染血的残刃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喉间腥甜翻涌,他猛地偏头,吐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片的淤血,溅洒在纯白的地面上。
他试图以断剑撑地站起,身体却踉跄着两次矮下。胸腹剧痛,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内脏如同被狠狠搅动过。硬接那一拳的左臂与半边身躯,骨骼仿佛都已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难以忍受的刺痛。
断剑参差的裂口冰冷地映出他染血的侧脸。
差距……太大了。
他咳着血,用力地抬起头,透过震颤晃动的结界光幕,望向西侧那片依然被火光与烟柱染红的夜空。
米诺,尤娜……
你们……要快啊……
战斗从一开始就陷入了令人绝望的压制。
历代树卫皆由多名强者轮值共守,而这一代,神树只择定了一人——云乐的第一剑士,也是最强的树卫,贝迪亚。
刀光、箭矢、低阶魔法与爆开的炼金粉尘从四面八方泼洒而来。他甚至未曾离开最初站立的那片树根隆起之地,七名青年的围攻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只在边缘溅起些无力的碎沫。他仅凭步法就如鬼魅般穿梭于所有的攻击之间。剑光每一次闪烁,都必然伴随武器脱手的刺耳鸣响,或是人影踉跄倒退时压抑不住的痛哼。他精准地击打他们的手腕、敲碎脚踝的平衡、震麻肩胛的发力点,像最耐心的工匠拆解结构精密的器械,系统地瓦解着他们的战斗力,却刻意避开了所有足以致命的要害。
无力感如冰冷的锈蚀,一点点爬满青年们的指关节与脊梁。剑术、经验、武器、体力……全方位的、令人窒息的天堑。他们像是徒劳冲击绝壁的蚁群,绝壁不会因他们的冲锋动摇半分,而他们的气力与热血却在每一次撞击中飞速流逝。
那最后的三里距离,此刻显得比他们来时走过的全部征途更为遥远。贝迪亚的身影,就是横亘在这咫尺之途上一道无法逾越也无法绕开的坚实之墙。
“不够看啊,小子们。”他的声音甚至带有一丝战场外听惯了的调侃,但手中长剑的轨迹依旧精准稳定,“就凭这点本事,也想来砍树?”
鲁米诺咬牙,再次挺剑上前。这一次,他用的是纯粹的家传剑法。杰罗斯那套以诡谲精密、疾如暗影的技艺,在他手中催至极致。剑光不再散乱,而是化作一张森冷细密的网,朝着树卫当头罩下。
贝迪亚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光,像是透过眼前凌厉的剑影,看到了遥远时光里某个同样执拗而骄傲的身影。那光芒里一闪而过的近乎长辈的欣慰,随即被更深沉的叹息彻底淹没。
“杰罗斯的剑,”他格开一击刁钻的斜刺,剑身轻颤间已如流水般贴住鲁米诺的剑脊。一股柔韧的力道顺势反压,将少年的攻势牢牢锁住,“你已得了八分形,七分神。甚至……”他顿了顿,手腕微妙一振,鲁米诺便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滑退数步,“在某些生死一线的直觉上,快要超过他了。”
贝迪亚收剑,白色衣袍在神树流转的光晕下依旧平整,纤尘不染,与周遭的狼狈格格不入。
“可惜,”他声音平静道,“你父亲当年也未曾胜过我一次。而你还差些火候,更差些时间。”
假以时日,这个年轻人或许真能青出于蓝,甚至超过他。
但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鲁米诺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贝迪亚的肩膀,投向王城广场的方向。那笼罩天穹的结界光幕,此刻肉眼可见地又黯淡稀薄了一截。
莱昂撑不了多久了。
他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朝身旁仅存的还能勉强站立的四位同伴,做了一个极快、极狠,也决绝到毫无回转余地的的手势。
那是事先约定好的,最终也是最后的信号。
五人几乎同时深吸一口气,脚下魔力的波动变得剧烈而紊乱。古老的契约禁锢了他们背上的翅膀,却无法禁锢铭刻在血脉与学识中的法则。微光在他们足底挣扎着亮起,托着五道摇摇晃晃的身影极其勉强地脱离地面。
这笨拙而危险的悬浮,瞬间刺痛了某段记忆。
“浮空术?我们不是有翅膀吗,为什么还要学?”训练场上,有人擦着汗半是玩笑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