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星在满头大汗的挣扎中,倏然睁开双眼,他不再痛苦地求饶,他盯着床顶,直到心跳缓缓平复,喃喃自语:“娘。”
归尘没说话,等着他彻底清醒过来,文瑾跪在地上,惯性地继续她的祈祷,然后眼巴巴地盯着季星。直到季星恍然大悟:“又入魇了。”
他呼口气,垂下眼帘。
文瑾说:“少爷。”
季星条件反射:“别过来。”
归尘松开他,季星下意识抓紧,须臾,他反应过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子时。”归尘不去描述他噩梦时的惨烈与扭曲,只是道:“你做了梦,又把我吵醒了。”
“……抱歉。”季星晃了晃脑袋,对文瑾道:“你站了一天,去歇息。”
文瑾非得要确认他好了才肯走,她摇摇晃晃起身:“我去准备热水,少爷流了许多汗。”
她往外走,季星不理解:“文瑾,为什么还来楚苑?替季睿办事,他不会亏待你。你背叛了他,他才不会放过你。”
“……”文瑾垂头丧气,抓着屏风,手里有个东西会让她感觉更有力量,她憋了一会,背对他道:“我喜欢的人教我,要做个好人,怀瑾握瑜之人,但我没有做到…将来如果出了事…我…我可以死,只希望睿少爷放过我的爷娘。”
季星沉默,文瑾扭头去烧水。
“明天,帮我把老管家找过来。”季星吩咐归尘,他背靠在他怀里,感觉很温暖,于是多待了一会:“我有事交代他。”
归尘不难猜到:“为了文瑾家人?”
季星点头:“季府在槎舟一家独大,倘若季睿铁了心给文瑾教训,她家人无权无势,难逃一死,不如离开槎舟,另寻出路。”
“睿少爷,如此心狠?”
季星很清楚:“断人活路的事,他没少干。”
归尘恍惚明白了一件事:“季睿给你找了很多伺候的人,个个都指责你性情暴虐,你明知他们诬陷,也从不解释。一来你知道解释无用,二来,即便有了证据,让季睿陷害你的事暴露,最后遭殃的,还是那些来伺候的奴仆。季睿会拿他们撒气。”
季星睁大眼睛:“你…你比季承德聪明。”
“…………”归尘戳了戳他心口:“少爷宅心仁厚,委屈自己,造福大家。”
“…………”季星听出了他的揶揄,别过脑袋:“反正对我来说,活着还是死了,都无所谓。我不像他们,还有六亲牵绊。”
归尘脱口而出:“你还有我。”
话音未落,两个人都愣住了。
季星张了张嘴:“如果你能在楚苑坚持月余,再说这话也不迟。”
归尘哑然失笑:“会的,少爷。”
文瑾端热水进来,季星望着她:“武州书院是前朝太学夫子所建,绵延至今,桃李无数。可愿送你幼弟去那里念书?你爹娘,便跟着你弟弟一道去吧,互有照应。”
“武州书院?!”文瑾手里的杯子险些掉落在地,那家书院非常有名,当初裴时谨便是在季府的资助下,到那里求学,那年国子监到武州书院收徒,一眼相中裴时谨,此后,裴时谨转到京城太学,再遇宰相为师。
“嗯。”季星说:“不愿意么?”
“不不不,当然愿意。”文瑾恍然明白了季星的意思:“少爷为我家人寻了出路。”
归尘说:“主子心善。”
季星瞥他一眼:“少阴阳怪气。”
归尘:“……”他举手投降。
她大喜过望,罚站这数个时辰,实在太值得。她做梦都不敢想,让自家弟弟进武州书院念书,当初的裴时谨倘若没有季家帮持,任他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老老实实考科举,不可能走书院招生这条捷径!那武州书院,出了名的认财也认才,那里的学生,不仅天资聪慧,更是非富即贵。
如果弟弟能去武州书院念书…便是半只脚踏上了光明前程!
文瑾双手举起茶盏,没有泡茶,只是凉白开。她郑重地跪了下去,高举瓷盏,对季星叩首:“奴婢谢主子大恩大德,来世亦当结草衔环,当牛做马。”
“只是…”归尘问:“这钱谁出?”
季星端了青瓷盏,喝水润喉咙:“季家。当初能养裴时谨,现下自然也能养她弟弟。不过进了武州书院,那里考教严苛,能不能呆得下去,便看你弟弟的本事了。”
文瑾流泪:“是,幼弟一定不辜负少爷期望!”
她说完,俯首深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