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季宁只是非常礼貌地看向他们:“请问......可以,说慢......一点,大声、一点吗?我......耳朵听不见。”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摆了摆手。
经过夏天几个月在易家生活,他努力尝试用嘴代替手来说话,语音语调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奇怪了。
但还是很奇怪。
男生们听到他讲话的语调,笑得更厉害了:“丑八怪,怎么跟吃了破锣一样。”
他们不怀好意地冲着季宁吐起了口水:“你妹妹之前就是这么对我们的!现在,全部还给你!”
易伍从教室的窗户里看去,正巧看到季宁被他们围成一圈。
然后她转回了头,强迫自己继续背课文,心里默默祈祷,受不了就快走吧,回到你来的地方去。
第一次试探成功之后,这些男生越来越过分。
他们一有空就把季宁围起来,对着他推推搡搡:“你那妖怪妹妹怎么不来救你啊?”
“她不是很能打吗,怎么都不管你啊?”
“你是垃圾堆里捡来的吧,哈哈。”
“你是怎么聋的,告诉我们啊。”
季宁每次只是站在正中央,不卑不亢,也不答话。
直到这些人因为打铃而自己散去。
易伍依旧忍不住从窗户往外看,看着便觉得心里窝火。本来是在练字的,手上握着的铅笔因为用力过猛,笔尖清脆地断了。
她哥哥显然是个傻子。
打回去啊!打回去这么简单的事他都不会吗?这群臭男生压根是群纸老虎,不禁打的!季宁呢,现在可是易国昌的大儿子、心头肉!就算真打架,易国昌大概也不会怪他。
所以,他到底是在等什么?
当时的易伍还不甚清楚,一个叫做“良心”的东西在鞭笞折磨着她,让她浑身像爬了蚂蚁一样难受。
她必须不断重复告诉自己:让季宁被欺负得更狠一点,熬不住他自然就会离开了,这样妈妈也能重新开心起来。
她这么做都是为了最爱的妈妈。
*
这天放学后,暮色像被揉皱的墨水晕染在操场上空,空气潮潮的,有点冷。
季宁还是同往常一样,被围在操场中央。
他的背脊一如既往地挺直,像一棵沉默的小白杨。
为首的孩子王,叫孟旭。他把自己脑袋里能想到的,所有骂人的词全部说了一遍。
可每一句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突然,他开始觉得有点无聊了。
想动手,又不敢来真格的,生怕那条疯狗似的易伍从某个角落窜出来,扑上来咬他一口,想想都头皮发麻。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洋洋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啊掏,最后掏出一个五彩斑斓的小包装,打开之后,扔进嘴巴里嚼。
“哇!老大,你在吃什么,好好看啊!能不能分我一点,好吃吗?” 他的小弟已经两眼放光。
孟旭慢悠悠地笑了一声:“这个嘛......是我爸从国外带回来的,特别高级的糖。喏,你们看,这种糖纸,会变颜色。”
说着,他抓出一大把,很豪气地撒了出去,“想吃啊?我请你们。”
男孩们欢呼雀跃。
就在这时,孟旭突然灵机一动——他转向季宁。
“哟,丑八怪,你看我干嘛?你也想吃啊?” 他拿出口袋里的最后一颗糖,在季宁眼前晃晃,“叫爸爸。快,叫爸爸。叫完爸爸,我就给你。”
季宁先是愣了一下,仿佛没听懂。可很快,他嘴角轻轻一抽,居然笑了。
孟旭有些急:“丑八怪,你那什么表情?笑屁啊!”
“我,没你,这个,儿子。” 季宁一字一顿。
断断续续的话,犹如一把钝刀,慢慢刮过孟旭的脸皮。
“让你叫我爸爸!!不是我叫你爸爸!!”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丑八怪,乡巴佬!你你你,你居然敢占我便宜?”
可季宁眼神平静,目光甚至已经失了焦,轻轻飘远了。
“你这个混——” 孟旭彻底怒了,手一伸,一把拽起季宁的校服领口。
可下一秒,他的背猛地一紧——
有人拽住了他的书包,力道狠得像要把他整个往后扯下去。
他回头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易伍站在他身后,像一柄冷得发亮的刀。
“你爸从国外买的?” 不等他反应,她直接一把抢过那颗糖,抻开糖纸,在掌心展开。
她低头看了眼,冷冷地念了出来:“上海市闵行区.......真厉害啊孟旭,国外也有个上海市?你是不是压根不认字啊?”
这句话像巴掌一样甩了过去,打得孟旭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说话都结巴了:“我我我我,我当然认字,你你你说谁呢?”
天边突然一个炸雷,像在讽刺他的假话。随即,细密的雨丝飘了下来。
孟旭的几个小弟见到易伍便吓破了胆,连忙把孟旭架起就走:“大哥,我们,我们离她远点儿。”
人群散去,易伍气得背过了身。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气:“季宁,你连打人都不会吗?啊?怎么能让别人这么欺负你?”
季宁低着头,头发被雨淋得湿透,贴在额前。
他轻声道:“我不,不喜欢,打人。”
好样的,还是个和平爱好者。
季宁伸出手,悄悄从背后去勾易伍的指尖。
易伍头一次没好气地甩开了他,一言不发地往家里跑去。
笨蛋!连打架都不会,季宁是个大笨蛋!
季宁在后面努力追着,用奇怪的语调着急地喊:“等、等、我。”
这叫声让她更难受了,只能捂着耳朵继续向前跑。
雨越下越大。她跑到家,一口气冲上楼,将自己锁在房里。
突然鼻子酸酸的有点想哭,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季宁很快到家,一秒也没停,咚咚敲响了易伍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