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的旋律,却又不是。就像一块蒙尘的玉石,被他小心擦拭,露出原本温润的光泽。他改动了几个和弦,调整了节奏,整首歌的气质就完全变了——从迷茫的徘徊,变成温柔的笃定。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空气里颤动。
秦时烨抬起头,看向她:“副歌这里,把C和弦换成Cadd9,会不会好一点?”
阮杏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响:
“你怎么听过我那首?我只在小号发过demo……”
是的,那首歌。那首卡了半个月的歌,那首她只在自己的私人微博小号上发过三十秒粗糙demo、连姜书舒都没给听过的歌。
那个小号,粉丝只有47个,大部分是僵尸粉。她用来记录最原始、最破碎的创作片段,像树洞一样。
他怎么会听过?
秦时烨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握着吉他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她,眼神平静,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雨声忽然变得清晰。
空调嗡嗡作响。
阮杏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胸腔。
“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会听过那首歌?”
秦时烨沉默了很久。
久到阮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很轻地开口:
“因为你的每首歌,我都听过。”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既定的事实。
“三年前你在深大礼堂唱的《太阳》,两年前你在B站发的第一支弹唱视频,一年前你第一次尝试原创的demo,半年前你在直播里随口哼的旋律……”
他看着她,眼睛里倒映着吧台暖黄的光,和一个小小的、呆住的她。
“杏子茶的所有歌,我都听过。”
阮杏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捧着那杯牛奶,指尖冰凉,掌心却烫得吓人。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无数碎片翻飞、重组——
他记得她不喝酒,只喝荔枝气泡水。
他知道她爱吃琥珀核桃、蜂蜜烤翅、酒酿圆子。
他给她调的那杯“月光敲门”,甜度、酸度、气泡感,都精准地踩中她的喜好。
他在她最焦虑的雨夜,为她弹吉他,改和弦,说“因为你的每首歌,我都听过”。
三年。
原来那杯“月光敲门”里,真的藏着一整个,她从未察觉的、沉默的三年。
阮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砸进牛奶里,晕开一小圈涟漪。
秦时烨慌了。他放下吉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对不起,我……”
“没有。”阮杏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没有对不起。”
她只是……只是忽然觉得难过。为那个在深大礼堂抱着吉他唱歌的自己,为那个在小号里写“今天又没写出歌好烦”的自己,为那个以为无人倾听、却在黑暗中被一个人默默珍藏了三年的自己。
也为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看起来玩世不恭、耳钉闪亮、像极了渣男模板的男人,却笨拙地、沉默地、用三年时间,听完了她所有的歌。
秦时烨绕过吧台,在她面前蹲下。
他仰头看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动作有些僵硬,和他平时游刃有余的样子判若两人。
阮杏接过纸巾,胡乱擦脸。眼泪却像断了线,怎么擦都擦不干。
“别哭了。”秦时烨声音很轻,带着点无奈的笑,“我告诉你这个,不是想惹你哭的。”
“那你……你想干嘛?”阮杏抽噎着问,声音闷在纸巾里。
秦时烨蹲在那里,仰头看着她。暖黄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边。他眼睛很亮,像落进了星星。
“我想……”他顿了顿,很认真地说,“想让你知道,你写出来的每首歌,都有人认真在听。”
“想告诉你,那些数据、评论、别人的期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唱什么,想写什么。”
“还想说……”他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如果小太阳也有雨天,那就在我这里躲雨。牛奶管够,吉他也可以借你。”
阮杏的哭声停住了。
她透过朦胧的泪眼看他。他蹲在她面前,像只收起爪牙的大型犬,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笨拙的温柔。
原来痞帅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这样柔软的心。
原来那些“巧合”,都不是巧合。
是她迟钝,是她后知后觉,是她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陪她走了这么久。
“秦时烨。”她哑着嗓子叫他。
“嗯。”
“你……”她吸了吸鼻子,“你是不是……”
是不是喜欢我?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问不出口。
秦时烨似乎看穿了她的欲言又止。他站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不早了。”他说,“我送你回去。”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可有些答案,早已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