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杏二十二岁生日这天,深圳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太阳雨。
午后三点,阳光还明晃晃地照着,雨点却噼里啪啦砸下来,在滚烫的地面上蒸腾起白茫茫的水汽。阮杏坐在出租屋的窗边,看着窗外那场荒诞的雨,手里握着震动的手机。
妈妈发了生日红包,爸爸发了语音说“杏杏生日快乐,记得吃长寿面”,姜书舒发来一连串“宝今天必须嗨起来”的表情包。
还有秦时烨。
早上八点,他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Qin:阮小姐,今天生日?
杏子茶:你怎么知道?
Qin:酒吧会员系统有登记。作为本店VIP客户,今晚想不想体验一下‘生日特别回馈’?
阮杏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距离那晚的对话已经过去三天,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面对那份沉甸甸的、跨越了三年的暗恋。
最后她回:什么回馈?
Qin:七点,店门口见。穿漂亮点。
他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晚上六点五十,阮杏站在“Midnight Sunlight”门口。她穿了条姜黄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栗色卷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晚风吹起。
她没等多久。
秦时烨从店里出来时,阮杏呼吸一滞。
他没穿平时那身衬衫,而是换了件质感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黑色休闲裤,鞋是限量款的运动鞋。头发仔细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左耳那枚黑钻耳钉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
“等很久了?”他走到她面前,手里拎着车钥匙。
阮杏摇头,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停留。他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少了些酒吧老板的散漫,多了种郑重其事的认真。
“上车。”秦时烨拉开副驾驶的门。
“去哪?”
“到了就知道。”
车子沿着滨海大道往西开。窗外是深圳湾的夜景,对岸香港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璀璨的光带。车内放着舒缓的爵士乐,谁也没说话。
阮杏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跳得有点快。她偷偷用余光瞥秦时烨——他单手握着方向盘,手腕上的表盘反射着仪表盘的微光,侧脸线条在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家海景餐厅的停车场。
阮杏下车时愣住了。
这家餐厅她记得。两个月前,她在一个美食博主的vlog里看到,随口在微博小号转发说:“深圳湾这家餐厅view绝了,好想去,但人均价格让我死心。”配了个哭唧唧的表情包。
“你……”她转头看向秦时烨。
“生日嘛,奢侈一回。”秦时烨锁了车,很自然地走在她身侧,“而且你说过想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巧合。
餐厅在二十八层,落地窗外是整片深圳湾的海景。夜色渐浓,海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游轮拖着长长的光尾缓缓驶过。他们被带到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蜡烛和鲜花。
“秦先生,按您的要求都准备好了。”服务生微笑着说。
“谢谢。”
阮杏坐下,看着眼前精致的餐具和窗外梦幻的夜景,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喜欢吗?”秦时烨在她对面坐下。
“……太破费了。”
“一年就一次。”秦时烨把菜单推到她面前,“看看想吃什么。”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秦时烨很会聊天,不会让话题冷场,也不会过分热情。他问阮杏毕业作品的进展,听她吐槽指导老师的严苛,给她讲酒吧里遇到的趣事——比如有客人喝醉了非要上台唱《青藏高原》,结果把驻唱逼得提前下班。
阮杏慢慢放松下来。烛光映着他的脸,柔和了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他笑起来时眼睛会弯,左颊有个很浅的酒窝,平时不太明显,只有真心笑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他。
除了“酒吧老板”“暗恋她三年”这些标签,她不知道他喜欢看什么电影,听什么音乐,闲暇时做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从金融转行开酒吧,不知道他一个人守着一家店三年,会不会寂寞。
“秦时烨。”她忽然问,“你为什么想开酒吧?”
秦时烨切牛排的动作顿了顿。他放下刀叉,拿起酒杯喝了口水,才慢慢说:“大学学金融,毕业进了投行,每天对着数字和报表,觉得人生也就这样了。”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加班到凌晨三点,走出写字楼,看见清洁工人在扫街,早餐摊的阿姨在生火,送奶工挨家挨户放牛奶。”他看着她,眼神很静,“忽然就觉得,那些真实的、有温度的生活,离我好远。”
“所以你就辞职了?”
“嗯,攒了点钱,盘了现在的店面。”秦时烨笑了笑,“当时所有人都说我疯了,包括我爸妈。但我觉得,人生总得有一次,为自己活。”
阮杏怔怔地看着他。
她想起那个雨夜,他说“想让你知道,你写出来的每首歌,都有人认真在听”。想起他说,有些人就像午夜的太阳,你在最深的黑夜里遇见她,但她出现的那一刻,天就亮了。
原来他不是天生就那么游刃有余。
他也在人生的某个时刻迷茫过,然后做出了勇敢的选择。
“怎么了?”秦时烨问。
“没什么。”阮杏摇头,低头切盘子里的食物,“就是觉得……你比我想象中更勇敢。”
秦时烨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轻声说:“你也是。”
“我?”
“嗯。”他声音很轻,在餐厅轻柔的音乐里几乎听不见,“敢站在台上唱歌,敢把自己的心情写成歌发到网上,敢在陌生人面前表达自己。这都需要勇气。”
阮杏耳朵有点热。
她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她吃过最紧张的一顿饭。不是尴尬的紧张,而是一种微妙的、心悬在半空的期待。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期待他会说什么,期待这个夜晚如何收场。
饭后,两人沿着深圳湾的海滨栈道散步。
夏夜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起阮杏的裙摆和头发。栈道边的椰子树在路灯下投出摇曳的影子,远处传来街头艺人的吉他声。
“阮杏。”秦时烨忽然开口。
“嗯?”
“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但需要你配合。”
阮杏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什么礼物?”
秦时烨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深蓝色的丝巾,在她面前展开:“闭上眼睛。”
“……干嘛?”
“相信我。”秦时烨看着她,眼神认真。
阮杏心跳如擂鼓。她看着他手里的丝巾,又看看他的眼睛,最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丝巾覆上眼睛的瞬间,世界暗了下来。布料很柔软,带着淡淡的、属于秦时烨的味道——雪松混着一点烟草,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