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松玉双手覆在乐清和赵溪儿额头，运用灵力给她们传递。

乐清一瞬间得知了此人来历——

这个老人并不是失心疯，她跟前站着的其实是个人，免去了姓，叫做“无”。

在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前，他是掌管圣火谢家族长最小的儿子，圣火能提供强大的灵力，是支撑谢家家族强大的重要之物，历来只有族长能点亮维持。只不过谢无是个私生子，掌管圣火的事轮不到他。

谢家没落前曾是一个极其自负强盛的大族，在选拔族长上面向来瞧不起外来人。

他们认为外来人血液脏污，地位低下，常日里连仙界长老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看得起身带卑贱血肉还自称是他们家族一员的私生子——“谢无”了。

谢家族长每五年会携带圣火为山下的百姓祈福，不巧在寺庙里和一位求愿孩子的农妇发生关系，事后族长没在意，一月后农妇发现怀有身孕，她忙碌了大半辈子无依无靠，认为这是上天赐给她的孩子，于是把谢无生了下来。

生孩子这件事对农妇身体伤害极大，家里贫困，只能每天雷打不动用卖菜的钱买两个鸡蛋吃——不知道受了什么诅咒，农妇能种出胳膊粗的玉米，却养不活一只鸡，要吃鸡蛋只能靠买。

光自己吃她觉得太对不起谢无了，小孩子也需要补充营养，于是等谢无再大些她就买三个，其中一个给谢无吃，就这样他们奇迹般撑到了谢无三岁。

谢无说话晚，三岁了还喊不清“妈妈”，和别人家的孩子比起来，她的孩子实在是太笨了，经常会受到邻居们的嘲笑，从那以后更不爱说话了，那些小孩子也不会和哑巴一起玩，每当邻居的孩子一起玩谢无就在远处看着，农妇就在更远处看着谢无，她又会觉得她的孩子实在是太可怜了，仍在人群里就像个透明人。

“我要多跟别人互动啊，试着加入他们。”农妇常常劝说谢无。但农妇的加入他们无非是教谢无怎样讨好他们，给他们捡扔在远处的沙包或者让他帮忙引开守着菜园的恶狗。

谢无照做，没几天果然加入了小团体。

“我就知道我的孩子是个重要的。”农妇搂着谢无高兴道。

“他们今天准备摘你的菜。”谢无面无表情地挣开农妇的臂膀，拿起笔在纸上写。

农妇看见字，神情悲伤一下随即又高兴着说：“他们肯定看我种的菜最好，你不要为难他们，你让他们拿吧，这样他们才会记得你的好。”

谢无把笔放下没再写了，稚嫩的脸庞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白天，他们大摇大摆闯进去。

农妇从一开始对他们说“都是邻居尽管拿，我们小无朋友真多”，眼看剩的菜连买鸡蛋的钱都不够了，她才小声说“我可以用这些换你们的鸡蛋吗？”没有人理她，谢无站在那看她无力地扶了下门框。

从后面几天没鸡蛋吃了，不仅谢无的身体垮了农妇的病也愈加严重，她不忍心谢无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便出去给人做工。

那天街上很热闹，五年过去了，祈福的族长又来他们这了，农妇这才想起来他是谢无的父亲，是能救他们母子性命之人。她偷偷跟上马车在寺庙里扑上去和谢家族长相遇，恳求他救一救谢无，救一救他的儿子。

她以为多哭一哭就能换来他的同情，但显然不是。

谢家族长当然不应，叫人打了农妇，农妇拖着伤病的身体回到家，躺在谢无旁边，想着谢家族长会在这待满七天，她明天打起精神一定能行，毕竟是亲生的。

农妇怀着希望入睡了，旧疾未愈又添了新伤，她再也没醒来。

谢无半夜醒来，身边人早已凉透了。

他抱着微凉的身体给自己降温，第二天早上烧热竟真的退了。

他给农妇盖好被子，独自去找谢家族长。

小孩儿本领不大，胆子却大得很，他不知从哪甩出一面镜子，没人敢质疑里面的内容是假的，因为那面镜子是往生镜，能勘破世上发生过的事。

此事一出，修仙界上下哗然，谢家竟有此等丑事，谢家族长被迫认下了私生子，当初表演个涕泪横流，抱着谢无说“终于找到你了孩子”，实则他把小孩带回去让他在“魔窟”里自生自灭。

谢家人当然都瞧不起谢无，百般折磨他。

也多亏了农妇教他的技巧，谢无自愿在谢家当奴仆，他们觉得谢无殷勤献得简直比狗腿子还忠诚，渐渐地他们忘了谢无这等人物。

事情的突变在于族长身灭的那晚。

圣火熄灭，族内所有人灵力骤减。

那些人不把谢无放在眼里，也没发现谢无什么时候不见了。他们互相残杀，都在争抢着要点燃圣火，高塔上熄灭的圣火对底下争得头破血流的子孙毫不在意，灰烬伫立在最高处，一丝血液都不曾沾上，而谢无隐去身形，悄无声息踏过无人拾起的剑站在高塔上。

他点亮了那团身为族长才能点亮的篝火，火焰蹿起，直冲云霄，一股能量充盈身体，专注打架的谢家人都停手了，痴痴望着他，他神情淡漠坐在高位上，悲悯而高贵。

他说他要让心存恶念的人都惨死。

他们一时认不出是谁，等看清是谢无他们愤怒万分，一个个说让他碎尸万段。

谢无冷笑，在他们面前消失了，他们恼怒，谢无走下来看着四处找他的哥哥们，又是一声大笑，他不常发声，笑声在空气里嘶哑地厉害，然后把那些看不见他的人都杀了。

从此谢家族灭。

谢无性格乖戾，他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你看不见我吗？”

因为只有心存恶念的才看不见他。

他会盯着你的眼睛问，如果你没有和他对视，你就永远感知不到这个世界了。

那些人看不见他的人就会死。

他不喜欢“谢”字，他叫“无”。

……

老人的脸转向他们。

“唰唰”地上的落叶凭空被人踩烂了，乐清盯着落叶意识到“无”正向他们靠近。

乐清手心冒汗，敛松玉传递的信息里还保有“无”像扭白菜一样扭断谢氏脖子的画面。

她看不见一点人影，而敛松玉和官离泰然自若，赵溪儿虽然有些焦虑但眼睛一直盯着某处不甚慌张。

一群人里面只有她看不见！

她倒吸一口气，手上攥起拳头。

忽然一阵黑暗来袭，眼上蒙了一层布。

敛松玉握着她的手：“按我说的做。”

眼前一片黑暗，脚步声逐渐靠近。

“‘无’，你怎么在这里，你要结婚吗？”黑暗中她听见官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