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我伸出手,接住了几滴,雨水在手心里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映着头顶那盏暗暗的廊灯,亮了一下。我把手翻过来,水珠从指缝间滴了下去,滴在楼下的花坛里,滴在泥土上,渗进去,不见了。我看着那滴水的消失,忽然笑了。不是那种释然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的笑。
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光着脚走到我身后,拉了拉我的衣角。
“妈妈,你在看什么?”
“看雨。”
“雨好看吗?”
我蹲下来,把孩子的衣领拢了拢。电梯里的灯光很暗,他仰着头看我。
“好看。”我说。
我把孩子抱起来,走回屋里。阳台的门关上了,窗帘拉上了,雨声被隔在外面,变成一种遥远的、像海浪一样的白噪音。我把孩子放在床上,给他讲故事,讲了几页,他已经睡了。书还摊在膝盖上,我看着书页上的那些字,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个背影。那个背影在雨里走,不回头,像一个不告而别的人终于回来了,但又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被认出来。也许他只是远远地看着我,看我过得好不好,看我有没有按时吃饭,看我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喝牛奶要温的,吃板栗要剥好的。看够了,就走了。走回他该待的地方——那个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的地方。
我把书合上,关了灯,躺下来。米妮跳上床,趴在我脚边,暖暖的,沉沉的。我闭上眼睛,那个背影还在脑海里走着,一步,一步,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
我不知道那是他,还是自己太久没有放下了。
我只知道,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安安还要上学,米奇,米妮还要遛,冰箱里的菜还够吃两天。生活不会因为一个背影就停下来。我也不会。我已经学会了很多——学会了哭不出声,学会了笑不露齿,学会了在人群中走得很快,快到没有人会拦住我问一句“你还好吗”。
我闭上眼睛,雨声从窗帘外面渗进来,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梦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听不清在说什么。我想,如果真的是他,他为什么不走出来。如果不是他,我为什么要追。
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有些问题从来就不需要答案,只需要在某个下雨的傍晚,在某个红绿灯路口,忽然心跳漏了一拍。就够了。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他的味道了,早就没有了。我闻到的只有洗衣液的香味,干净的,像每一个普通的、没有奇迹发生的日子。
米妮在她脚边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叹息。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窗外越来越远的雨声。雨要停了,天要亮了。我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