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潮提灯在前,他缓步随行其后。方转过游廊,一声威严冷峻的“站住”从侧后方袭来。
谢济川捏紧袖中手指,却迟迟没有转身。
直到平潮手中那盏灯笼渐行渐远,彻底隐没入花木中,他才退后一步,向疾步在他眼前站定的谢国公躬身下拜。
“父亲。”
他没有起身,谢国公也没有让他起身。
一声冷笑从谢国公的鼻中刺出,唇边纹路如刀雕斧琢。
“谢济川,你如今眼中,还有我这个父亲,有谢家宗庙吗?”
谢济川俯首越深,“孩儿愚钝,不知父亲此言所指。”
谢国公抬臂振袖,宽大的衣袍带起硬挺袖沿擦过谢济川面颊,“何意?谢济川,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楚王议婚一事,祸首在你?”
谢济川抬头,神色湛然,“虽不知父亲为何作如此猜想,但儿心可昭日月,未曾有一日辜负父亲,辜负谢家。”
“你昭的日月,岂是谢家的日月?你的私心,我能看出来,楚王迟早也会看出来。你忘了你祖父临终前握着你的手叫你发誓,一定要保谢家安顺吗?”
谢济川直身而立,“儿子所为,正是为保全谢氏。若楚王得明二娘子为王妃,那朝野难免会将谢家与楚王视为一党。难道这就是父亲想要的与时俯仰、明哲保身吗?”
谢国公牙齿紧咬,隐有“咯咯”之声,“我们与明家尚未过礼,不过纸面姻亲,届时拖上一拖划好界限,又怎会受楚王掣肘?”
“婚约是祖父亲定,父亲方才以他训诫儿子,此时如何不提祖父嘱托?”
谢济川面色冷肃,语调虽不疾不徐,却如金石相击。
廊下宫灯昏黄,照不尽谢国公脸上的铁青,“你以为你是谁?你祖父以百战之功换来军中威名,是为了合族立基,不是留给你一人逞志!你执意助东宫去和楚王缠斗,又怎配提你祖父?”
谢济川颈间喉结如走珠,“君臣父子之义,若揭日月而行。我与父亲如此,与祖父亦如此。儿子到底长在祖父身边,祖父部曲的情形,究竟还是我更明白。”
这话被他说得凛冽,落在谢国公耳中,正如当心穿刃,他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扬手就要往谢济川侧脸掴去。
谢济川昂然不动,目光沉静。
这一掌最终没有落到实处,在虚空中衍化为深长的叹息,“济川,你求望太过、志意太奢,全然不顾我和你祖父对你的教诲。二王相争,必有一倾,先皇后早逝,太子妃母家式微,太子虽居储位,却难与楚王相持。你为了那点少时情意,持固必之见,期难图之功,我不能阻止你,但我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你用全族性命为你的孤志殉葬。”
月色斜穿入廊,明灯也难与争辉。
谢济川半身浸没于皎色中,宛若覆雪。
他双拳紧握,旋即松开,“父亲熟读儒典,必深知重义顺命之训。可儿子从未说过要与太子结党,更深知谢氏一门千钧之重,皆在你我肩上。”
谢国公逼近一步,冷冷看着他,“我不仅知义命之学,更知‘听其言而观其行’,你最好言行相符,说到做到。”
说完他抬手一挥,两个健硕仆从上前将谢济川反手钳住,“把这个不孝不悌的东西给我锁到祠堂里跪着,明日早朝前再放他出来。”
长公主匆匆从禁中赶回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谢济川被褪去官袍,只着中衣,伏跪在地砖上,发髻微乱,十指青白。
长公主一时顾不得分寸,捧着他的脸抵在自己肩头。
“别管你父亲,我叫人送你回房中歇息。明日五鼓上朝,你如何撑得住?”
谢济川伸手攥住她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
“母亲还记得小时候吗?我当着老师和楚王的面,多称赞了几句太子殿下的文章,父亲知道后罚我在这里跪足三昼夜。如今不过一个晚上,算不得什么,夜深露重,母亲快回去吧。”
长公主霎时泪如珠落,托着他的手腕不住颤抖,“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济川,你现在样样都好,前头路长,莫向回看。”
谢济川的手骤然垂落,“没有过去,母亲,从来都没有过去。”
他缓缓从长公主肩上抬头,“母亲快回去吧。这是我一人罪愆,无人可代,无人可解。此夜孤寒,请母亲容我独对。”
说到最后,他语中隐含哀恳。
长公主站起身,向祠堂外走去。
落锁前,她忍不住转头看他的背影,喉间哽咽出声来。
晨光初起,谢济川几不能行,平潮为他揉膝许久,僵硬的筋骨才缓缓回温,勉强寻回些知觉。
及至宫门外,他似乎复如旧日,又是那个谢济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