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母为难，单靠小姑微薄的工资根本养不起家，也还不了债，顾虑小姑的担忧，不得不让章业炘留在老家陪伴小姑。

那是家里最艰难的日子，章父曾是建筑工头，收入颇丰，而章母在小超市工作，工作轻松简单，如今家中不比以前，为了赚更多的钱，章母到大城市当钟点家政。

家政公司欺负章母是外乡人不懂行规，抽取高佣金，到手的钱极少，而小姑未正式毕业，每月实习工资只有一千多块。

但谁也没有怨言，小姑说只要炘炘在身边，心里就踏实，章母说，只要大家好好的，再苦再累都值得。

后来章母赚的钱渐渐多了起来，小姑也大学毕业，在单位正式转正，工资翻了几番，再后来，她升上高中，小姑谈婚论嫁，她随母搬到郦市，住进了陆家……

陆旻静静看着她。

睡着了，双眉却紧蹙着。

过去她在陆家也睡得不安稳，搬进陆家的第一天，小杂物房才刚收拾出来，还没来得及安装空调，正值盛夏，安装师傅的预约排到两日后，章业炘不得不与章母挤保姆房。

周日中午章母忙碌家务，她不好一个人呆在房间，到客厅看书。

那时祖母还在，她陪老人家聊天，聊着聊着二人都困了，章母照顾祖母回房间午睡。

他回来时，便见她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书倒扣在腿上，坐得规矩，她长得高，身形修长，却只占了小小的角落，午后阳光从落地窗照进客厅，晒着她难得柔和的侧脸。

他站着看了一阵，走到窗边拉上窗帘。

窗帘上挂着装饰水晶，拉动时响声稍大，不小心把浅眠的她吵醒了。

一双迷茫的眼半眯着，章业炘似乎对暗下来的客厅感到奇怪，抬头发现身旁站着的高大身影，眸光倏然收住，昏暗中，她的瞳仁黑如鸦目。

陆旻至今仍记得当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戒备。

回忆遥远，蓦地，皮肤绽开点滴清凉，下雨了。

雨点渐急，陆旻唤她，可章业炘双目紧闭睡得极沉。

终究是不同的，她在自己家，睡得比在陆家时安稳。

雨淅沥沥落下，从点到面，从面到片，淋湿了地面，冲散了热气，漫起一层燥暑独有的味道。

醒来时，章业炘躺在客厅沙发，她迷迷糊糊，想不起自己何时回了屋。

灯灯守在她脚边，小脑袋垫在沙发边缘，双耳耷拉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眨了又眨，分外可爱。

她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小狗的屁股。

灯灯一激灵，随即狂摇尾巴走上前，跳起身双爪撑着沙发挨近她。

“醒了？”

陆旻从屋外走进来，章业炘坐起身伸手抱起小狗，轻‘嗯’了声，才注意到他肩膀湿了。

雨后天色略暗，她望向窗外，窗玻璃残留水痕，“下雨了？”

“下了一阵很快停了，对了，刚才桂姨打电话回来，问我们晚上想吃什么，她顺道去买菜。”

“你定吧，你是客人。”倦意未消，睡了一觉越睡越困，章业炘搂着灯灯窝进沙发里。

陆旻走过来，“很累？”

确实累，工作积聚的疲惫和压力好不容易得到放松，她恨不得每天睡二十个小时。

木讷盯着小狗粉色的鼻头，她忽地没头没脑道，“冰箱好像有西瓜。”

答非所问惹得陆旻一挑眉，“想吃？我这就去切。”说着走进厨房。

章业炘抱着狗又躺下了，她脑子迷糊，打着哈欠想陆大少爷真好使唤。

西瓜切成块，入口清甜冰爽，全身细胞如被激活，骤雨扫散屋内的沉闷，雨后凉意沁人心脾，二人吃着西瓜逗小狗，寻常闲适，章业炘翻找自己的手机，才想起仍在三楼房间。

懒得上楼拿，“你跟我妈说，让她回来顺道买冰奶茶。”

“点外卖不是更快吗？”

“我爱喝的那家店离家里远，外卖不送，你和她就是了，我妈知道我爱喝的口味。”

点开手机的动作一顿，陆旻看向她，“是什么口味，我也想尝尝。”

下午长辈们回来了，今天有集市，宴席结束后章母陪陆家父母逛了农贸市场，收获满满。

霜姨拿到新人赠送的红果礼，高兴向儿子展示，还沾湿了红纸，在陆旻眉心画了一个点印。

“妈，这是什么？”

“是泺乡本地的习俗，听说这样能图个好意头。”霜姨笑看儿子，“真不错，鸿运当头。”

章业炘吸着奶茶在一旁偷笑，是不错，陆哪吒。

结果转头章母也在她额上抹了一道红印。

“……”

这下轮到陆旻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