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那个冬天太冷了,冷得让人冲动到去做傻事,没有任何由头的想带小妹进宫,看看那御花园的枯山水——雪落御花园,天地一色。园中枯山水虽无草木生发,却在寒雪里更显嶙峋风骨,青石如岸,白沙似水。
数枝腊梅在寒风中傲然挺立,暗香浮动。金黄的花蕊顶着皑皑白雪,艳而不俗。
现在想想,那时候应该是只是因为自己想小妹了,很想很想。
她趁着冬日宫人往来繁杂,将一身素衣的小妹悄悄带入宫中,一路牵着小妹,避开巡逻的侍卫与管事太监,从偏廊绕至御花园的腊梅深处。
可正当自己和小妹站在梅下低语,先帝目光淡淡扫过梅下两道身影,一眼便瞧出小妹并非宫中人。
林嫚瞬间面色惨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小妹更是花容失色,惊得手足无措,只知僵在原地。
宫禁森严,私引外人阑入,便是死罪,此刻撞在先帝眼前,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或许是上天垂怜她们姐妹二人深陷绝境,太过困苦,面前权势滔天的人,竟真的松了口,愿意网开一面。
本已心死的林嫚,猛地惊喜抬头,眼里燃起一丝光亮,可那点光亮,在看清男人看向小妹林姝的眼神时,瞬间冻成寒冰。
那眼神里哪里是半点恻隐,分明是骤然见到绝色的惊艳惊喜,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要将小妹牢牢困住。
她清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他想要,这世间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便全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后来的一切,果然都朝着最不堪的方向发展。
小妹身不由己,看似一朝飞上枝头,平步青云,可只有她们姐妹自己知道,这份光鲜背后,是无尽的委屈与煎熬。
小妹出身贫寒,更无半分母家势力可以依靠。旁人嫉妒她的恩宠,眼红她的际遇,明里暗里的陷害算计从未断过。
好不容易熬到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按照大常律法,无子嗣的先帝妃嫔,尽数要削发出家为尼。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小雪,寒意彻骨。
*
霓安回房之后就发现眼前金碧辉煌,裹以明黄绫缎的紫檀锦匣不用猜就知道是御赐之物。
“云小姐,这是赏赐的清单。除黄金白银和笔墨纸砚之类,剩余的胭脂水粉,绸缎布匹之类已尽数送入你房中。”折戟将长长的清单三下两下折好后放到霓安的桌上,顿了顿接着说,
“此外,大人还有一事需要你来解决。兵部任职的从五品员外郎秦厉,被人发现死在了数九寒天的冰雪之中。就在他离世的前一天夜里,还有街坊清清楚楚瞧见,他在醉红轩后街的戏台上,腿脚利落、健步如飞。虽说只是寻常的行走奔走,算不得什么精妙好看的戏码,可这秦厉早在数年前,便因一场意外伤及筋骨,双腿彻底痿废,常年离不开轮椅,连独自站立都做不到,更别提这般健步如行了。”
霓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适时接过话茬,“他本是武将出身,双腿痿废对他而言,无疑是断了立身之本,定然难堪又痛苦,这般境况,他难道没有遍请郎中来诊治吗?”
“自然是寻过的,而且寻了无数。”
折戟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唏嘘,
“当时秦厉刚落下腿疾,心中不甘,四处求医问药。不论是民间口口相传的游走神医,还是府中资历深厚的御用医师,他都一一请过,可请来的郎中无一不摇头,都说他经脉尽断,早已无药可医。”
她抬眼看向折戟,追问到,“他一个废了双腿的武将,为何偏偏要在那戏台上,做出这般反常之举?”
“据戏班子里的人交代,这其中也是万般无奈。秦厉虽说靠着往日功绩,被朝廷念及可怜,留在兵部挂了个员外郎的闲职,可并无实权,俸禄更是少得可怜。偏偏他意志消沉,常去醉红轩吃花酒消遣,久而久之,欠下了一大笔银钱,醉红轩的人日日上门催债,他根本无力偿还。走投无路之下,他才主动找到戏班子的人,商量着配合演一出戏,靠这般双腿废人忽然健步如飞的荒诞戏码哗众取宠,引得路人围观打赏,就为了挣几个微薄的铜子,好偿还欠下的酒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