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安与邹连并肩走入后街,路面泥泞湿滑,两人皆是一身布衣打扮,远远望去,倒像一对容貌俊秀的亲兄弟。
“小姐可是想暗访后街戏台?”
邹连冷不丁的开口,把低头思索案情的霓安吓了一怔。
“正是。”她定了定神,思索片刻觉得有些不妥的轻声叮嘱,
“有劳邹连大人,在外切莫唤我小姐,只叫我阿弟便好,免得引人疑心,坏了暗访之事。”
邹连目光在她脸上淡淡一落,语气平静,“阿弟这般模样,过于惹眼了。”
霓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边角微破的青布衣褂,满心困惑,实在不明白哪里算得上惹眼。
邹连轻叹一声,低声提点,“阿弟容貌过于清丽干净。贫苦百姓终日劳作奔波,脸上哪会这般洁净,多少要带些尘污,你这般,反倒格格不入。”
霓安心头一紧,暗道糟糕。
从前在村寨里,大人人面上皆是尘土粗粝不堪。只是在尚书府待得久了,竟把这市井乔装最要紧的细节忘得一干二净。若是此刻赶回府去取乔装用的灰粉,必定耽误戏台开锣。
她一时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邹连看在眼里,默默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递到她面前,“阿弟若是不嫌弃,可用此物。此为草木灰,行军途中常用来处理伤口、净化饮水,用来掩饰容貌正好。”
霓安连忙接过,就近捏了些许雪水,将指尖沾的草木灰溶开,轻轻抹在眉间与脸颊侧面。
她转头看向邹连,眼底带着几分试探“阿哥你看如何?”
邹连抬眼望去,那草木灰本是用来扮作脏污,可落在她细腻白皙的脸上,反倒像浅淡的花痕。
邹连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只生硬道“……阿弟尽力便好。”
明明是他提醒自己乔装,现在反倒来取笑她。
少女指尖还沾着剩余的草木灰,趁他不备,抬手便往邹连脸颊上胡乱抹了两把。
一时之间,两人脸上都沾着狼狈的灰痕…
邹连无奈扶额,可草木灰恰好遮住了两人脸上泪痣斑点尽数隐去,也算歪打正着。
既如此,便这般去吧……
夜色渐沉,这样伸手不见五指之时,便是戏台班子开锣之时。
台上戏子的脸是全然看不清的,眉眼口鼻都隐于黑暗中,台上伶人的水袖翻飞,也只看得见一抹亮色在暗影里划开弧线,辨不清其容貌。
这就说得通了!
台下的百姓向来都是靠着台上人穿戴的扮相,来判断是旦角还是生角。
如此一来,那晚站在戏台上,看似是秦厉的身影,根本就不是他本人,而是一个穿着从五品武官制服的替身!
想来台下的百姓也绝不会生出半分怀疑。秦厉乃是朝廷命官,与底层贫苦百姓几乎没有交集。
这般情况下,只要找一个身形高矮胖瘦与秦厉大致相仿之人,再借着戏台昏暗的灯光,喧闹的人群做掩护,就能轻而易举地以假乱真。
按照常理,行凶者想要掩盖罪行,向来都是低调行事,可这凶手竟反其道而行之,究竟为何。
霓安眉头微蹙,目光骤然一凝。
凶手特意把秦厉大人的尸体埋在冰天雪地之中,让尸僵、尸斑都迟迟无法显现,就是为了干扰仵作验尸,使其无法准确判断出真实的死亡时间。
假设那晚在戏台前露面的是真的秦厉大人,那便等于直接向所有目击者佐证,那个时候秦厉依旧活着。
如此一来,仵作再结合百姓证词,就会理所应当地把秦厉的死亡时间,死死卡在戏台现身之后,到次日辰时太子中舍人发现尸体的这段短暂时间里。
而凶手费尽心思卡死这个死亡时间,只有一个目的——在这段伪造的时间里,凶手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霓安越想越心惊,想要一整晚都有人为自己作证,要么是身居高位的达官显贵,在自家府邸中设宴会客,满座宾客都能为其作证。
要么就是去了京城中唯一能通宵达旦营业,陪酒的伶人都能作证,足以制造出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彻底将自己摘出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