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了摇头,礼貌告诉他应该说感谢关心,我没事。
喉头梗塞难言,听得见外界的讯息,却做不了任何回应,木然地出去了。
少年不复往日随和神态,苍白的脸上透露出淡淡的,绵延不尽的哀默,却又强撑着,不愿太过失态,手指不知为何,不受控制地发抖,僵直,他强压下所有的颤栗,快速逃离,又奔赴何方呢?
“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三天后,唐煜回来了,一切如常。
郑寅星想要安慰一下他,却发现无门可入。
应该没什么大事,是自己想多了。
被担心的少年按部就班地补进度,能说能笑,常跑办公室问题,郑寅星热心地将自己的笔记塞给唐煜。
唐煜学得很快,只是三天的作业和现在每天“使命必达”的各科作业,让这位早睡早起的健康宝宝熬夜补作业了。
唐煜总是等老师查完寝后再悄摸摸下床写作业,四方格子里,他的书桌上一盏小小的灯,他就会在桌子面前再做半小时,明天早上买个面包,继续写作业,写到早读开始,课间继续写。
日子细碎散在风里,从前没时间在意,以后,没办法在意。
郑寅星周末回家刷动态,闲来无事罢了。
“二伯,小学的时候你会蹬着自行车来接我,总是说顺路,如果在街上转一公里来等我也顺路的话;我最喜欢你给我做的醪糟汤圆,以后就吃不到了,对不对?后来去城里读书了,小镇上留下的你熟悉的人少了很多,我,总是觉得假期太短,嫌弃车程太长,回来一趟也待不了多久,懦弱地等着,等着我们再热热闹闹团一桌吃饭,今天我们终于再见了,可不可以看看我,我错了,二伯。
您一辈子无儿无女,我知道,您一直把我当您的孩子,谢谢您。
您走向天堂的路上,记得收下我的祝福。
尘世中我们为您守夜。”
动态下配了一张图,是一张往年的全家福,全家福有一对抱着小妹妹的夫妻,旁边是一位穿着肉色毛衣的长辈,两鬓微霜,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坐得极为端正,这就是二伯了。稚气的唐煜站在二伯右侧,像黄桷兰一样挺拔,脸上是浅浅的,郑寅星见过的微笑。
竟然,真的是这样吗?
郑寅星点了赞,就好像没有力气再继续了,眼泪不知何时啪嗒在举着手机的虎口,凝滞般停留在界面,手机息屏了,作为旁观者的他,也哭了,爱莫能助地哭了。
眼泪,彻底决堤......
不止一个人。
唐煜又回到了小时候收留自己的老房子,一年前经过一轮复修后,窗明几净,厅堂明亮。
二伯爱干净,不喜欢乱糟糟的房间,四下都是人,地上也依旧很干净,爸爸在一张木板旁边,双眼通红,木板被简易的框架支撑,却很稳当。
唐煜不敢看木板上的人,双目游离,不可置信地望着木板前一个铁盆,盆里的钱纸灰在红窜的火焰中起起伏伏。
这一刻,世界失声,只剩下一片清寂和心脏被攥紧的钝痛。
幼妹并不懂这是什么,干净的瞳孔里映照这飞腾的火苗,将纸钱放进火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想不通为什么哥哥跪在她身侧,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哭得很心痛,她也哭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她可以直视火红的纸钱,哥哥却不能。
只是,好像,
不对,就是!
哥哥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我不要眶外的眼泪,我要心底的眼泪——死亡,是个难解的命题。
这一夜,唐煜守在木板旁边,守在二伯身边,什么都没做,也没有说话。
就这样,就是一夜。
第二天了,家里的长辈叫来和唐煜同辈的后生们。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此时已经下午六点了,外面的雨依然淅淅沥沥,难以割舍。
“来,唐煜啊,拿一件衣服来,阿婆给你剪一角。”
阿婆拿着一把老式剪刀,那是二伯平常放在电视柜上的,有点年生了。
唐煜顺从地把身上的衬衫脱下来递给阿婆,阿婆将捏住衣服袖口,剪了一个不太规整的三角形。
不一会儿,阿婆手里集齐了各种颜色,各种布料的三角形,蓝色的衬衫料子,粉色的棉衣料子,白色的牛仔料子,浅紫色的细纱料子......
“娃儿些——”
“这些衣服角角放到你二伯口袋里面,他就会记得你们的,会记得保佑你们,往后啊,平平安安。”
秋雨带来了二伯的讣告,想念的人逆雨远行,再不归来。
六点钟,大人们已经整装待发,天色尚暗。
“起棺——”
爸爸嘶哑这说出这句话,肩上扶棺,送弟弟入土为安。
蜀中多竹,从家门前的小路,慢慢走,被俯身的竹簇拥着走到宽阔的大路,一行十五人,唐煜走在二伯旁边,大人们不让他抬棺。
一路上,除了绵绵不绝的细雨,还有周围的竹,品种各多,风很微弱,微弱到听不到风声,可是吹冷了脸上的热泪,唐煜感觉到了。
所以,它一直在吹,它一直在。
二伯葬在祖坟,安葬地对面,是一片竹林,路连着路,竹一株竹一株,沿着那条二伯串门常走的小路,又从他最后沉睡的地方回到他安居的小院,深绿色的竹向天伸展,像是不甘般伸手去抓,又或者是竭力地挽留。
唐煜仍然默然地看着这一切,二伯会睡在那个长方形的赤土色深坑之中,变成一方小土堆。
此生,无有再见。
那篇动态是回家守灵那天发的。
过往种种凌迟割裂在心头,淋漓的鲜血里,是星星点点的甜。
不敢回想,一切朝前,期期大梦晕开现实的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