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心中曾掠过一丝微弱的、不敢宣之于口的雀跃。不仅仅因为那是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更因为那似乎代表着一种认可，一种他渴望融入那个高高在上世界的象征。

后来，那件“小事”他办得无可挑剔。但表，却没有送来。

当然，他自己也觉得，总想着这件事实在可笑，因为与之后誉王赋予他的权柄、地位、源源不断的资源、乃至“养子”这个带着枷锁的尊贵身份相比，一块表实在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曾在一个极其罕见放松的夜晚，大概是原术刚怀上啵虎不久，当做一个略带自嘲的“当年糗事”，随口讲给蜷在他身边打盹的原术听。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睡前闲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用摆出这副样子。”原术目光瞥向别处，“反正也是用你的钱买的。表也是你的人帮我搭的线、弄到的渠道。”

“我都知道了。”

“那个什么带我炒股的女生，也是你安排的吧。”

这是在和原照一起住的那一个月里，原照一点一点分析给他这个笨蛋听的。

孙闻台坐在旁边，第一次体会到近乎茫然的陌生感觉。

他记得，甚至当时他就知道，但他以为只是原术少爷病发作，一定要买点什么别人买不到的东西才高兴。没想到他是在给自己准备礼物。

原术没有闲心注意孙闻台的心思。

他有自己的计较。脸面、矜持、那些无谓的骄傲，他都可以不要了。既然两人已经走到这一步，彻底掰了，他不如把桩桩件件都摊开说透。

免得孙闻台以后老糊涂，把对自己的那些旧怨、不甘或误解，莫名其妙地牵连到啵虎和显弈头上。

他得把线头都理清，话都说尽。

“之前，我和公孙敞一起回来……过来那次……不是跟他约好的。是我要去拿表……是送给你的礼物……我不想让别人拿……”

他一口气说完，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交错而压抑的呼吸声。

原术很后悔。

他好尴尬。

果然他还是要脸的！说出来真是想死！

他偏了偏头，决定转移注意力：“二十二岁，在你老家……算是个大生日吧？要好好过，以后才会更加顺利。”

“我去给你煮个面吧，不过我只会煮火鸡面……你就将就吧。”

孙闻台不是悲情小说的主角，他是如日中天、前途无量的吴候、建威将军，无数人记得今天是他的生日。原术大概不知道自己今天收到的贺礼比啵虎满月收到的都要多，甚至刘秘书还给他安排了一场持续一个小时的烟花。

他们“记得”，是因为想要“得到”。祝福包裹着期许，礼物附着着请托，每一句“恭贺”背后都标着隐形的价码。

甚至养母誉王殿下都记得，在和他开了整整两小时紧急视频会议后，她说“闻台，不要因为生日这种小事，就松懈了精神。”

应青临倒是打来了电话。背景音里键盘敲击与低声讨论不断，这位远在京城的发小声音里压着厚重的疲惫。视频接通的一瞬，孙闻台甚至注意到对方额角唇边，罕见地同时爆着五颗红肿的痘。压力不言而喻。看着他，孙闻台总感觉自己做得还不够多、不够好。

原术，已经一无所有的人，自己给什么，对他来说都很多。可是不要他的权势，不要他的庇护，甚至不再要他那份早已收回的感情。他不给他任何压力，仅仅有一句“生日快乐”，一个礼物，和希望他过得顺利。

“轰”的一声。

他感到胸腔里那座用理性、责任、算计和冰冷自制筑就的堤坝，在瞬间被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彻底冲垮，冰封的河面碎裂，底下汹涌的、滚烫的、被他强行压抑忽视多年的情感洪流，咆哮着奔涌而出，几乎将他灭顶。

一股巨大而迟来的钝痛，夹杂着排山倒海的悔恨、难以置信的震动和某种近乎绝望的领悟，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瞬间无法呼吸。

原术是不是，也挺喜欢自己的？

他为什么不能早点意识到这份喜欢？

他当初不应该离开原术的。啵虎不是为自己生的又怎么样？和别人领了结婚证又怎么样呢！

他脸上几乎看不出任何崩溃的痕迹，只是放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用力到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轻响，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仿佛要用□□的疼痛来压制灵魂的剧震。

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什么都晚了。

他已经……

加密手机的震动打破了死寂。屏幕幽光亮起，是金瑞的消息，言简意赅：将军，原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