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流传过一句话。
——天下名剑出三山,三山之外有谢门。
这话说的是江南谢氏。谢氏不是江湖门派,世代将门,戍守北境,手里握的是沙场上的长戟和重剑,与那些飞檐走壁的江湖人本不在一条道上。但谢家的剑法实在太好了,好到连那些眼高于顶的剑道宗师也不得不承认——若论沙场杀人剑,天下无人出谢门之右。
谢家家主谢长渊,官拜镇北大将军,手中一柄玄铁重剑重达六十七斤,寻常武人双手都未必举得起来,他单手持握,冲锋时一剑横扫,能连斩三名敌将。他在北境驻守二十年,北狄铁骑从未跨过雁门关一步。
皇帝曾赐他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国之柱石”。
这块匾在谢家正堂挂了十二年。直到那天夜里,一场大火将它烧成了灰。
天晟十七年,腊月初九。谢家满门一百二十三口,一夜之间,鸡犬不留。
消息传到江湖上,已是七日之后。传话的人说,谢家的大门是从里面被人撞开的,两扇三寸厚的铁皮木门倒在地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刀剑砍过的痕迹。从正门到后院,满地都是尸首,鲜血浸透了青石砖缝里的每一寸泥土,三日后收尸的人走进去,靴底踩在地上还会发出黏腻的水声。
一百二十三具尸首,唯独缺了一个人。
谢长渊的幼子,谢寻微。
那年他七岁。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被北狄的探子掳走了,有人说是朝廷的人暗中将他救下,还有人说那孩子根本没逃出去,只是年纪太小尸骨太轻,被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剩下。
流言传到第三年,渐渐没人再提了。
江湖就是这样。今天灭门的是谢家,明天遭殃的是哪一派谁也不知道。人人都忙着争手里的那点地盘和秘籍,一个前朝将军的死活,轮不到他们惦记太久。只偶尔有老辈人在酒后提起镇北将军当年的风骨,叹一句“好人没好报”,然后仰头灌尽碗底最后一口浊酒,把话头转到别处。
谢家的匾额烧了,门庭平了,满门一百二十三口的坟头,第二年春天就长满了野草。
只有一件事,知情的人从不在明面上说。
那夜去谢府收尸的,不是官府的人,而是武林盟。
现任武林盟主姓殷,殷正阳。此人成名二十余年,一手“伏波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在江湖上的名声极好,人人称他一声“殷大侠”。当年谢家灭门,正是殷正阳亲自带着三十六名武林盟弟子连夜赶赴谢府,整整搜了三天三夜,对外只说是“收敛谢将军遗骨”。
但有一个当年跟去的弟子,很多年后喝醉了酒,和一个相熟的青楼女子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
他说,那夜殷盟主带着他们翻遍了谢府每一具尸体,掀开了每一块地砖,连后院的枯井都吊着绳索下去探过。他们在找一样东西。
他没说是什么东西。
他只说,殷盟主从井里上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掌拍碎了井沿的青石栏杆。
“没找到?”
“没找到。”
“那谢家的小儿子呢?”
“也找过。”那弟子说到这里,酒像是醒了大半,忽然闭口不言,任那女子怎么问都不肯再说了。
他最后只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一百二十三具尸首,一百二十二副碗筷。少的那一副……是孩子用的。”
青楼里丝竹喧闹,这句话淹没在觥筹交错之间,没有人听见。
那弟子当夜溺死在回客栈的路上,官府的仵作验了尸,说是酒醉失足落水。没有人把他的死和那几句话联系在一起。青楼女子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江湖人刀口舔血,哪天不死人?
殷正阳依旧是好名声的殷大侠。谢家灭门的旧事,被酒水和时光一起冲淡,再也没有人提起。
日子兜兜转转,已是十载春秋。
雁门关外的北风依然年年刮过谢家旧宅的断壁残垣,当年的血迹早就被雨水冲刷干净,只有砖缝深处还残留着一点暗褐色的痕迹,被野草和青苔慢慢覆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偶尔有旅人路过这处废弃的大宅,会好奇地驻足张望——这宅子的格局气派非凡,纵使破败也能看出主人当年的显赫,怎么就没一个人来修缮?问当地的老农,老农摆摆手,说:“凶宅,住不得人。”
“怎么个凶法?”
“十年前那家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全死光了。”老农抽一口旱烟,眯着眼睛看那座在夕阳下沉默的宅院,“听说那夜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后来有人半夜从那里路过,说听见里面有小孩在哭。”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老农磕了磕烟灰,“都十年了。”
十年了。
那座无人敢靠近的凶宅,今夜却亮着一豆微弱的灯光。
光是从后院一间不起眼的耳房里透出来的。那间屋子藏在假山后面,位置偏僻,门板被火烧过一半,从外面看和其他破屋没什么两样。但如果有人走进去,会发现屋里的地面被人清理过,灰尘很薄,墙角放着一只半旧的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对面,跪着一个少年。
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强行插进土里的剑。他穿着一身素白的旧衣,衣料是上好的,但洗得次数太多,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的肤色是不正常的白,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任谁看一眼都能看出这少年身上带着病。但他的眼睛很亮,黑沉沉的瞳仁里映着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静静地烧。
“想好了?”
老者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少年颔首,动作很轻,语气却不容转圜。
“想好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久病的沙哑,但字字清晰,“我谢寻微留这条命苟活十年,不是为了给爹娘上坟的。”
谢寻微。
这个名字已经十年没有人叫过了。
老者沉默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不忍。那不忍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谢寻微根本没有注意到。
“……你这身子骨,走不出百里就得倒下。”
“纵然倒在外面,也是我谢家人的死法。”谢寻微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外公,请把那件事告诉我。”
被称作“外公”的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旧木箱前,手按在箱盖上,背对着谢寻微静默半晌。那背影在烛火下有些佝偻,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单薄衣衫支棱着,像两片即将折断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