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谢寻微是被自己的咳嗽震醒的。
不是昨日那种闷闷的胸闷,而是一阵从肺腑深处翻涌上来的呛咳,来得又急又猛,咳得他整个人蜷在床上,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青白。每一次咳嗽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撕扯,撕完了还要拧一把。他偏过头,用枕巾捂住嘴,不想让声音传出去。
没用。沈酌已经站在床边了。
他大概是刚放下药碗从炉子那边过来,手指上还沾着药渣,眉头微蹙,三指已经搭上谢寻微的手腕。诊脉的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但力道比昨天略重了些,像是怕摸不准那个最关键的脉象。
“什么时候开始咳的。”
“寅时。”谢寻微咳了几声才把气喘匀,声音沙哑,“后来又睡着了,刚才又被咳醒。”
沈酌放下他的手腕,收回手,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短,但谢寻微已经学会在这人沉默的时候观察他——他垂眼时睫毛会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不动,说明他在想事情,而且想的事情不怎么让人高兴。
“……是不是毒又动了。”
“动了。比昨晚我预估的时间提前了两个时辰。”沈酌转身走向药柜,拉开一个抽屉,又拉开另一个,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昨晚亥时扎针的时候脉象还很稳,说明不是缓慢恶化。是昨夜气温骤降,寒邪找上了你体内本已压住的旧毒。这次发作不会像土地庙那晚一样猛烈,但会更拖。缠绵不退,反复低烧。”
他把挑好的几味药材放进药碾子里,用比平时更大的力道碾下去,碾槽里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谢寻微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沈酌的背影。那人碾药的动作比平时多用了一半的力,碾轮碰到碾槽边缘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不太像是平时那个连捣药都控制着力道的人。
“你今天本来打算做什么。”谢寻微忽然问。
沈酌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碾药。
“配你路上用的药。”
谢寻微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昨晚扎针的红点还没完全消,手腕上又添了新的针孔。这具身体跟了他十七年,他比谁都清楚它什么时候会闹脾气。可它偏偏挑在今天闹,挑在沈酌要给他配药的时候闹,像一种很拙劣的、连他自己都骗不过的借口。
“配药需要我帮忙吗。”他问。
“你帮忙躺着就行。”
“我可以碾药。”
“你那点力气,”沈酌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上,“连碾自己的骨头都嫌软。”
谢寻微被他噎了一下,想顶回去,又觉得这话里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不是讽刺,倒像是某种拐着弯的关切,只是包装得极其不友好。他靠在床头抱起手臂,干脆换了个方向。
“那我明天走。”
“后天再说。”
“你说只留三天。”
“三天是我说的,你的毒没说。”沈酌把碾好的药粉倒进一只小纱布袋里,扎紧口子浸入药罐,动作利落却比平时少了几分从容,“它不听我的。”
谢寻微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奇怪。这个人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像是在处理一桩很平常的病例——收留、煎药、扎针,一切都是大夫对病人的标准动作。但今天这层标准动作上出现了一些细小的裂缝,从那些裂缝里漏出来的东西,不太像一个大夫对病人该有的情绪。炉火映在沈酌脸上,明灭不定。谢寻微在心里把那道裂缝描了一遍,然后把它和昨天在山上看见的剑痕,一起存进了记忆里某个特定的角落。
药煎好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沈酌把药碗端过来,这一次没有直接递给谢寻微,而是先在碗沿上试了一回温度,然后才放到他手里。谢寻微低头喝药,沈酌站在床边看着他喝,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去忙别的事。谢寻微从碗沿上方瞄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正在吞咽药汁的喉咙上,表情很专注,但不是那种“看你有没有乖乖喝药”的监督式专注——更像是在观察他吞咽时喉结的动作,以此判断喉部肌肉有没有被毒性侵蚀。
这个人连看你喝药都像在诊脉。
谢寻微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擦了一下嘴角,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会说的话。
“你要是还有别的病人要顾,不用守着。”
沈酌接过空碗放到桌上,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另起了一句。
“你外公给你留的药,还剩多少。”
谢寻微愣了一下,然后从枕边摸出那枚捏碎后没舍得扔的蜡壳残片。残片上的蜡已经被体温捂得发软,边缘卷翘起来,像一片从旧墙上剥落的漆皮。沈酌接过去看了一眼,又闻了一下,然后还给谢寻微。
“这药是谁开的方子。”
“不知道。每隔三年有人把药包送到我家后门,送药的人从来不见面。”
沈酌沉默了一会儿。谢寻微看着他从药柜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瓶和一只研钵,忽然问了一句他犹豫了一早上都没问出口的话。
“你能不能教我辨毒。”
沈酌转过头看他。谢寻微迎着他的目光补充道:“不是学医。我只想学会认那几种混在我体内的副毒。以后万一再遇到下手的人——我得认得出他的手段。”
沈酌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笔筒里抽出最细的一支小楷笔,在方子上添了一味只有两个字的新药名,写完最后一笔才把笔搁下。谢寻微在那短暂却分明的停顿里读到了一个讯息——他说“下手的人”那四个字时,沈酌的眉梢动了一下。
“教你辨识医理需要十年。三天——只够让你记住一个方子。”沈酌直起身把笔放回笔筒,转过来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语气多了一层东西,不重,像一张被风吹斜的纸,只翘起一个角,“你肯背吗。”
“什么方子。”
“你身上这种毒的解方。”
谢寻微愣住了。他盯着沈酌,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没找到。
“……你不是说玄阴没有解药。”
“我说的是可延不可解。”沈酌纠正他,语气平淡得像在纠正一个背错了的穴位名,“不是不能解。是解药需要的条件太多,一般人凑不齐。但方子本身是有的。”
谢寻微把被子攥紧了些:“那你为什么不给我配。”
沈酌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拿起青瓷瓶放到研钵旁边,然后又拿起,又放下——这个动作只做了一次,但谢寻微看到了。
“配不配得齐,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沈酌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了一根没有回响的弦,“你需要操心的是把方子背下来。万一以后我不在,你至少知道往哪个方向找。”
以后我不在。
这四个字从沈酌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进药汤里的灰,连个泡泡都没起。可谢寻微还是听见了,而且听见之后胸口某个地方忽然闷了一下,闷得毫无道理。他才认识这个人两天。两天够干什么?不够了解一个人,更不够习惯一个人的存在。可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药罐子咕嘟声,习惯了他在门口捣药的背影,习惯了他递药时那句不咸不淡的“趁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