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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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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帘外的人没有等里面回应,自己掀了帘子走进来。

他比沈酌矮了半个头,身形瘦削得厉害,一件灰白旧衫罩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借来的。左腿走路时拖了半拍,每一步都踩得不轻不重但绝不对称,仿佛那只脚不是被他提起来的,是被某根看不见的线勉强拽起来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嵌在深陷的眼窝里,瞳仁里的光像冬夜炉膛里最后两块炭火,闷闷地烧着,不烫人,却让你知道它已经烧了很久。

谢寻微看见顾惊鸿跟在他身后,虚虚伸着一只手护在他后腰半尺的位置,没有碰到他,但随时准备扶。那只手的姿势很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

陆问秋走进来,在沈酌对面的蒲团上一屁股坐下来。他坐得很重,像是腿已经撑不到他调整一个轻巧的姿势。然后他上下打量沈酌,那种打量不是久别重逢的打量,是“我要先看看你这十年有没有亏待自己”的打量。

“瘦了。”他说。声音沙哑,但中气比他虚弱的外表要足得多。

沈酌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昨天才见过:“你自己也没胖。”

“我是病人,你是大夫。病人有资格瘦,大夫没资格。”

“你这话十年前说过。”

“那你十年前就没听进去。”陆问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眉,“还是苦丁。你就不能带点别的茶来?”

“来得急。下次带。”

“下次是十年后?”

沈酌没有接这句话。他把茶壶放回炉子上,提起炉边温着的水壶往壶里添了新水,然后把陆问秋面前那杯已经凉了半盏的茶倒进自己杯里,给他换了热的。整个动作做得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

陆问秋看着他的动作,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热茶捧在手里,低下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忽然抬头看谢寻微。

“你带了个孩子。”

“他自己来的。”沈酌说。

“少来。你自己不想来,他能把你从那个破草庐里拽出来?”陆问秋朝谢寻微招招手,“过来,让我看看。”

谢寻微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他面前。他没有刻意挺胸抬头,也没有因为对方是个病弱的老人就显得局促。他只是站得很直,断剑抱在怀里,平静地迎上那道审阅的目光。

陆问秋看了他很久。那目光从谢寻微的眉眼一寸一寸往下移,扫过他的肩膀、手臂、怀里那柄被旧布裹着的断剑,最后落在他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上。那双眼睛是双眼皮。

“……你娘是双的眼皮。”陆问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融进窗外竹林的沙沙声里,“她年轻时候是江南有名的美人,嫁给你爹时整个苏州城都在传——说谢将军打了半辈子仗,最后被一个江南姑娘一眼睛就收服了。”

谢寻微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蜷了一下,但没打断他。

陆问秋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开口。这一次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和沈酌斗嘴的轻松,而是一种更沉更慢的节奏,像是把某个压在心底的旧账本一页一页翻开,每翻一页都要在指尖沾一点水。

“孩子,我先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是主动参与你爹的事的。十年前我在武林盟做客卿——不是替殷正阳卖命,只是帮他们训练几个弟子的剑法。殷正阳那个人,表面上是正人君子,背地里做什么,我当年也不清楚。你爹灭门那夜我不在场,我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

“知道什么。”谢寻微的声音很平静。

“知道你爹死前托人送出过一封信。信里是朝廷里有人和北狄暗通款曲的名单,还有殷正阳在中间牵线的证据。你爹不是死在北狄刀下,是死在殷正阳灭口的手里。”

谢寻微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怀里的断剑抱得更紧了一些。剑柄上的布结硌进他胸口,隔着衣料传来钝钝的触感。

沈酌端着茶杯,没有插话。但他的视线从窗外的竹林收回来落在陆问秋身上,目光很静,静到连呼吸都放轻了。谢寻微余光扫到他扣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和他每次在医书上批注到要害处时会停顿的那一拍一模一样。

陆问秋喝了一口茶,继续说下去。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不停摩挲着茶杯边缘,那是一种很细微的自我安抚,像是要把杯壁当成挡板,挡住接下来那些话对自己造成的反震。

“那天早上殷正阳召集武林盟所有在总坛的人,说谢家被北狄灭门,让所有人去谢府收殓遗骨。我去了。我走进你爹书房时,里头只有殷正阳一个人。他跪在你爹的书架前面,把每一本书都翻了一遍,翻开一页抖两下,翻到下一本——那不是在找书,那是在找东西。他看到我进来停了一拍,然后跟我说:‘陆兄,谢将军生前与我有旧,我想替他整理几件遗物。’”

“你信了?”谢寻微问。

“我没信。”陆问秋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但我当时也没揭穿他。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是武林盟主,我不过一个客卿,无凭无据说他翻谢将军遗物,谁信?我唯一能做的事,是让寒山派暗中派人去查。结果殷正阳先动了手——他查出了我的动作,反口咬定寒山派和魔教勾结,派人在雁荡山外蹲了两个月,逼得我门下弟子四散。”

“你自己的伤呢。”

“内伤是被殷正阳的亲信围堵时留下的。手筋是我自己断的。”陆问秋伸出右手摊开掌心,手腕内侧有三道旧疤,细而深,已经发白,像三条被冻在皮肤上的霜痕,“殷正阳最想要的是我这双手。他怕我把他的路数默出来传出去。所以我自己挑了——这样他就不用费心了。”

谢寻微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已经废了,五指虽然完好,但指关节僵硬地蜷曲着,看得出早已无法正常屈伸。

他忽然明白沈酌为什么说“我也没接上第四根筋”。有些东西不是接不上,是接上了反而会让那个人更痛苦。手筋能接,但被自己亲手挑断的决绝,不需要被弥补。

“……你的右手废了,那你在医书上批注的字,用的是左手。”

陆问秋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沈酌,哑着嗓子笑起来:“你带来的这个小孩,比我当年教过的所有弟子都机灵。他刚才在茶室里翻了我的医书——沈酌,你带来的人,把我的书翻过封面,还看见了什么?”

沈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他还看得出你写批注用的是炭条不是毛笔。你能用左手写字就已经比我预想的强了——也不全是坏事,以后逢人就说左手练出来的字才叫独门暗器,江南无人能仿,也省得别人冒充你的药方。”

谢寻微唇角压不住,别过脸去,拿手里的茶杯挡了挡。他笑得很轻很淡,只一瞬就收住了。但陆问秋看到了,沈酌也看到了。陆问秋又灌了一大口茶,用左手端着茶杯那姿势还有点生疏,茶水洒了两滴在袍子上,他也不在意,抬眼重新看沈酌。

“说正事。殷正阳在外面蹲了这些年,无非是要找两样东西。一样是谢将军那封信,一样是寒山派存下来的账册——北狄人给朝廷内鬼付银子的账册。谢将军那封信里有内鬼名单,我的账册里有收账记录。一个钉人,一个钉钱。这两样东西列在一起,就是证据:谁通敌、谁付钱、谁经手。殷正阳在谢府翻的就是那封信,他以为信还在你爹书房里夹在某本书中。”

“信不在我爹书房。”谢寻微说,声音很沉,“信在剑里。”

陆问秋的目光落在他怀中断剑的剑柄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对某个已经发不出声音的人说一声“谢长渊,你儿子替你活成了你当年的样子”。

“我爹把信藏进了这柄剑。”谢寻微的右手不自觉地抚过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声带被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爹,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只有把这封信封进我不敢丢的东西,它才能一路走到今天。”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竹林里的风停了,竹梢不再沙沙作响。那只鸟又叫了三声,然后扑棱棱飞走了。院子的槐树下,两个小药童正蹲在地上捡落下的槐花。

陆问秋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册子很薄,纸页已经发黄,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封皮上用左手写的字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北狄往来账目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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