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两位客官,一个青年一个少年来啦。”
楼梯上先下来一只玳瑁猫。猫很胖,尾巴蓬松像把鸡毛掸子,每一步都踩得楼梯吱呀一声。猫走到楼梯中间停下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把门口两个人从头到脚闻了一遍,然后慢悠悠地绕到谢寻微的脚边,脑袋顶蹭了一下他的靴筒。谢寻微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背,掌心旋即被毛茸茸的尾巴缠了一道腕。
“咪咪——不要蹭客人的鞋。”
苏姨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大约五十出头,穿一件蟹壳青的窄袖褙子,肩上披着一块素色披帛,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插着一根银簪子,簪头是朵小小的玉兰花。面容温和,看不出半点江湖气。但她走路没有声音。不是脚步轻,是从容——每一步都踩在木楼梯最不吃力的那根龙骨上,既不刻意,也不费力,像是已经将这栋楼的每一寸木料都摸透了。
“两位住店?”她的声音温和而稳当,目光先落在沈酌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落在谢寻微身上,又停了一会儿。再看沈酌,又看谢寻微。然后她抿了一下嘴角,说了一句让谢寻微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两个人?”
沈酌把布褡裢放在脚边。“两个人。”
苏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示意小伙计去收拾楼上的房间。小伙计把抹布从肩上扯下来往桌上一扔,还没迈步,玳瑁猫已经从谢寻微手腕上跳下来跑到楼梯口挡在那里。小儿绕开它小跑上楼,脚步声一阵稍乱又渐渐平稳,苏姨冲着楼板上方喊了句别忘了窗台,回头又轻声对沈酌说出入证带了没。
沈酌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木牌,牌子上刻着一朵云,和幌子上的云一模一样。他把牌子放在柜台上。苏姨没有去拿,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松动了些许,像终于确认了一件她猜了十年但一直没能证实的事。
“这个牌子十年前发过九张。你是第五张。另外八张的人,这十年里陆续来过这儿。只有你——第五张牌子,”她停了一下,从柜台下拿出一本纸边泛黄的旧簿子,翻开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用细笔划掉的记录,“这是你来时的记录。九年零十个月前从这里离开,之后再无入住。我们这儿有个规矩,牌子十年不用自动作废。”
沈酌说还剩一个多月。苏姨把那本簿子合上收好,忽然转个话头问他,白茶去年的留了两篓,他今年要几斤。沈酌想了想,回说留一篓给歇剑坪的,这趟带不回。苏姨便让小伙计拿出算盘先劈里啪啦的拨了阵子,随即抬起眼睛直视他,说她等的是一身剑伤。沈酌没有别开视线,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答她,剑伤不在了,旧针囊还在用。
苏姨把针线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我听说了。青云岭谷口,温雪剑出鞘。这消息到我这里时,晚了两天——殷正阳的人已经先一步把消息买走了。他从我的线人手里买消息,我拦不住,但我可以让消息晚到。”
沈酌放下茶杯,微微皱起了眉。“他出了多少。”
“一百两。但我给他的消息少了一句。”苏姨伸手指了指他腰间那柄被褡裢遮得只露出半截剑柄的温雪剑,又指了指谢寻微怀里那柄用旧布裹着的断剑,“他只买了你的消息,没买别人。所以没买到这句话——一个人变回两个人。”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很轻。一直窝在楼梯上的玳瑁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的指尖在算盘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极轻极短,像是把一封信塞进了最保险的抽屉里。
沈酌没有说话。但从袖子里摸出半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苏姨低头看了看那块碎银,收下了。
谢寻微忽然想起这一路走来,歇剑坪的余老板娘站在歪脖子老松下面说“我倒希望你永远不用来”,停云寨的铁二在铁铺里骂骂咧咧地说“你这小子十年不给个音信”,苍梧阁的陆问秋用左手把茶杯砸过来骂沈酌“十年不写信一写就是还活着勿念”。现在又多了云来客栈的苏掌柜,翻着旧簿子说“牌子十年不用自动作废,你还剩一个多月”——她甚至没有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只是翻到那一页指了指,然后把簿子合好放进柜台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时铜把手轻轻磕在木槽里,像一颗等了太久终于落定的棋子。他发现沈酌在每个地方都放了一笔债。这些债不是欠了不还的烂账,是被故意留着的——留一篓白茶,放一张木牌,扣一柄备用剑。每一笔债都像一根钉子,把沈酌牢牢钉在这个世上,让他不能随便消失。
苏姨把针线收好,朝后院的槐树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时语气恢复了生意人该有的利落:“楼上东厢房,靠窗那间。咪咪晚上可能会去挠你们的门,别理它,它就是想蹭宵夜。”她说完又补了一句,“热水已经在烧了。”
谢寻微跟着沈酌往楼梯上走。玳瑁猫比他先一步窜上楼梯,蹲在第三级台阶上甩着尾巴,他走过时猫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袖口,没咬紧,松开时在他的旧袖边上留下一圈极细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