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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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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姨把后院的茶碗收进托盘,端到井边。竹帚唰唰地扫着石桌旁那层薄薄的槐花瓣,沈酌已经上了楼,客栈二楼的窗格一扇接一扇暗下去,只有东厢房还亮着灯。

谢寻微把行囊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上。陆问秋那份账册抄本,纸边已经翻起了毛,夹着的干竹叶还在老地方。歇剑坪老板娘给的火精,小布包灰扑扑的,系口那根黑丝带纹丝未动。老范给的竹筒米酒已经喝了大半,剩个底子晃起来闷闷响。宗旭的铁扳指,乌沉沉的,内圈两个字被磨得只剩一个“念”字还勉强可辨。苏姨缝了羊皮纸的那只鞋底,针脚密得几乎摸不出来。沈酌给他装的那包蜜渍梅子,只剩最后一颗,纸包被反复拆叠得皱巴巴的。裴隐的那颗蜡丸,蜡壳上还有他掌心的余温。

他把这些东西排成一排,然后重新收进行囊,每一件都放回原来的位置。账册在最里层,火精在夹层,铁扳指在袖子暗袋。他在草庐里只带了一柄断剑和二十天的药,现在行囊满得快要系不上了,不是东西多了,是路上的人把他的命一点一点填实了。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苏姨端着一壶热茶走上来,把茶壶搁在矮桌上。她看见床上摊了一堆东西,没说什么,只是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只纳好的鞋底。这只比后院那只更厚,夹层里缝的不是羊皮纸,而是好几页叠得极薄的桑皮纸,纸上的字迹比羊皮纸的更密。

“这是云来客栈这些年记下的所有关于殷正阳私驿的线报。不一定都用得上,但万一你用得上,就别嫌多。”她顿了顿,“另一只鞋底缝的是你娘的针法。这一只缝的是我自己的,针脚粗一点,胜在结实。”

谢寻微接过去,两只鞋底叠在一起,刚好是一双。他对苏姨说谢谢,苏姨摆摆手说不必,她做这些是有私心的,那个姓殷的害过的人不止你爹一个。她也见过谢姑娘,有一年春天在江南,她撑着一把油纸伞去庙里上香,站在石拱桥上等船,等船的时候弯下腰替桥头卖花的小姑娘把被风吹歪的花篮扶正了。后来她走了,那个小姑娘长大了,每年春天都去那座桥上放一篮花。苏姨没有说那个小姑娘是谁,只是把另一只鞋底也放进谢寻微手里,将两只粗陶茶碗斟满,站起来掩门出去了。

谢寻微低头看着手里这双鞋底。他娘当年弯腰扶花篮的时候大概从没有想过,那个卖花的小姑娘会用二十年替她记着这笔账。他把鞋底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今晚无月,云来客栈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银线绣的云一明一暗。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把半边天映成了淡淡的橘红色,武林盟总坛的铁瓦檐就藏在那些灯火里。

沈酌推开房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他看见桌上多出来的茶壶和床上的行囊,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药碗放在谢寻微手边,在床沿坐下来,三指搭上他的手腕。诊脉的时间比平时又多了十几息,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走到药柜前,从针囊里抽出最细的那根银针。

“今晚多扎一针。明天你要把苏姨给的暗桩分布全背下来,背完了还要对着地图认路——你现在脑子里的京城还是十年前的旧地图。扎完针好好睡,背不下来就让我背。你明天一个人去武林盟总坛,我在外面接应。”

谢寻微把手腕伸出去。银针扎进来时他连眉头都没皱,只是说背书不怕,怕的是明天见到殷正阳时露出马脚。沈酌把第二根银针扎进穴位,说这个人做什么都滴水不漏,在见你之前必先查清谁跟你一起来了京城、住在哪里、路上见过谁。他唯一的弱点就是疑心太重,只要疑心,就会犯一个老毛病——他会给你倒茶。

谢寻微问倒茶怎么了。沈酌扎下第三针,语气平淡——他茶壶里永远泡着两种茶叶,给客人喝的是上好的龙井,自己喝的是普通的炒青。如果你看到他端起茶壶先闻茶香再给你倒,说明他把你当外人;如果他直接给你倒,说明他在怀疑你。你把茶喝了,他就会觉得你心虚。

谢寻微默默记下这个细节。他发现沈酌对殷正阳的判断不是从传闻里听来的,是从旧事里扒出来的。这个人把旧账全记在脑子里,每一笔都条分缕析,像他整理的那些药材——有毒的放在左边抽屉,无毒的放在右边抽屉。他想了想,问殷正阳的武功路数是什么。沈酌收了针,把银针在灯焰上过了一下放回针囊,说殷正阳的剑法叫伏波十三式,名字很正,招数更正,每一式都端端正正,但死就死在正上——太正的剑法容易被拆招,这些年在公开场合从不出新招,只把旧招翻来覆去地使。但一个人如果在人前只露三分,在人后一定藏着另外七分。他藏的那七分我没见过,你要在他出第三招之前抽身。

谢寻微问如果他用那七分呢。沈酌把针囊收好,从布褡裢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竹筒,竹筒两头用蜡封了,轻轻放在谢寻微手里。竹筒很轻,轻得几乎没分量,但谢寻微接过来时觉得它比断剑还沉。

“这是焰心草制的烟丸。捏碎蜡壳往地上一摔,会爆出一团红烟,烟柱三里外都能看见。不管在哪儿,看到烟,我会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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