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沈酌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从弯腰的姿势一下子跃过三步距离的。谢寻微只记得自己眼前忽然多了一个背影,宽大的旧布衫被晨风灌满,衣摆上的药渍和今早新沾的草屑一并飞起来。沈酌挡在他身前,同时右肩硬接了那一剑。剑锋刺穿了他的右肩,从锁骨下方斜插进去,刺透了肩胛。
温雪剑在同一刻从鞘中弹出,剑尖精准地贯穿了刺客握剑的手腕。刺客惨叫一声松开剑柄。裴隐一个箭步从侧面扣住那人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后背,抬头看了一眼被刺穿的部位,脸色一沉。几个碎星弟子随即涌上将刺客牢牢捆住,麻绳深深勒进他的手腕。
那柄短剑还插在沈酌的右肩上,剑锋刺穿了他的肩胛,从背后露出一截带血的剑尖。他没有去拔,只是缓缓退了一步靠在井沿上,左手捂住伤口四周,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浸透了他半边衣袖。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但语气仍然很稳。
“……寻微,帮我把剑拔出来。不要转,直接拔。剑尖没有倒刺,直接拔不会更糟。”
谢寻微的手抖得很厉害。他在草庐里跟沈酌学认过很多味药,在歇剑坪记过山势图,在苍梧阁背过陆问秋的医书,但沈酌从来没有教过他这种事。他握住剑柄,剑柄上还带着沈酌的体温,他咬紧牙关把剑拔了出来。血溅在他脸上,他没有闭眼。
沈酌闷哼了一声,左手迅速按上伤口上沿找准最汹涌的那一点压紧,然后说药包里有止血散,倒在伤口上,直接倒,别手抖。谢寻微从褡裢里翻出那包止血散,牙咬开系绳,手抖得药粉差点洒出来,但他没有停,把药粉全部倒在沈酌肩头的伤口上。药粉被血浸湿,凝成一团深色的糊状物,血没有再往外涌。
裴隐已经把刺客捆好交给人带走,转身蹲到沈酌面前替他检查伤口。血止得还算及时,但短剑上那一粒缺口里嵌了铁锈,可能是从假山石洞里的旧铁器上沾的,必须回去彻底清洗创口。他把自己的旧衣下摆撕下一长条,折叠成厚垫压在沈酌肩头的药粉上,然后绕肩缠紧,和谢寻微一道把沈酌从地上架起来。
沈酌站起来后背靠井沿,自己压住那条临时绑带颔首示意裴隐。伤在右肩,他接下来至少一个月不能用右手握剑。
“温雪剑你留着。这回自己拔剑——反正我暂时也拿不动了。”
谢寻微接过温雪剑,用旧布把剑身上的血擦干净,插回剑鞘,然后抱在怀里。他没有说“你为什么替我挡”,也没有说“你受伤了我怎么办”。他只是用左手扶着沈酌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肩膀,一步一步往外走。
裴隐和碎星的人没有拦他们。裴隐只是对着他们的背影说了一句话:“客栈后院的灯整夜亮着,苏姨在煮止血汤——她知道有人会受伤。”
阿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挣开了缰绳,从榆树林那边小跑过来,停在沈酌面前。它低头看了看沈酌肩头的伤,打了个很轻的响鼻,然后自己退了两步,用鼻子拱了拱谢寻微的胳膊,又往前走了半步,正好挡住沈酌那条伤臂一侧的风。
他们扶着沈酌走出东郊庄园的大门。经过那座废弃磨坊时,那只夜猫又窜了出来,蹲在石磨盘上看着他们,谢寻微认出那是之前看到的那只猫,它也老了很多。他没有停下来,只是继续扶着沈酌,顺着来路慢慢往回走。晨光大亮,护城河的水被日头照得波光粼粼,麦田里的麦茬还带着今早新割的露水。云来客栈的幌子在远处隐隐约约地晃着,和昨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