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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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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勺子往旁边一搁,快步上前帮谢寻微把沈酌架进客栈后院的厢房里。厢房在一楼,紧挨着灶房,是苏姨自己平时午休用的屋子,从来不让客人住。屋子里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一把竹椅、一个脸盆架。床上铺着干净的粗布床单,枕头是荞麦壳的,桌上放着针线筐和半只没纳完的鞋底。苏姨把被子掀开,让沈酌坐在床沿上,然后去灶房端来一盆热水和干净的纱布。谢寻微把药包放在矮桌上全部摊开。止血散、金疮药、桑皮线、银针、纱布——沈酌的褡裢里什么都有,每一样都按使用顺序码得整整齐齐。他抽出桑皮线时手指没听使唤,线团从指缝里滚出去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擦了又擦,再用开水烫过晾干,然后转身看沈酌。

沈酌把绑带一圈一圈解下来丢进旁边的水盆里,盆里的水被迅速染红。伤口完全暴露在晨光下,锁骨下方那个剑孔已经不流血了,但创口边缘的皮肤因为铁锈的污染而微微发红,周围的组织也肿了一圈。他用左手捏了捏自己的右肩,判断骨头没断,但筋伤了。然后他抬头看谢寻微,说银针在针囊里用火烤过,先扎肩井穴旁开两指的位置——先止血,再清洗。又指了指桌上那瓶止血散,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些,说还是用那个直接倒在创口上就行,然后侧过头补了句毕竟他一只手不方便。

苏姨把热水盆端到床边,用筷子夹着纱布蘸了热水递到谢寻微手里。谢寻微接过纱布,深呼吸了两回,弯腰开始清理沈酌肩头的血迹和铁锈。他的手法还很生涩,但每一个动作都轻到了极致。纱布沿着创口边缘一点一点地擦过去,擦一下就把纱布折一折,用干净那面继续擦。沈酌没有催他,也没有纠正他的手法,只是安静地坐着,闭着眼睛任他处理。只有谢寻微擦到那枚剑孔正上方时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谢寻微就停下来了。

他停了片刻,看沈酌没有说话,又继续擦。清洗完创口之后他把止血散倒在创口上,用纱布叠成厚垫压住,又用绷带绕过沈酌的肩膀和腋下一圈一圈缠紧。缠到头之后他把绷带尾端折了两道,塞进前一圈的夹层里,又轻轻拍了一下沈酌没有受伤的后肩。他的手指节在轻轻拍下这一拍时,无意间触到了沈酌后颈上那道从耳后斜斜延伸至衣领的细白剑痕。他第一次在草庐里看到这道剑痕时,以为是沈酌从什么地方摔下来划伤的,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摔的,是剑。这伤的位置和今天那一剑只差两指宽的距离,同一个角度,但伤它的剑更快、更薄、更致命。他收回手指把沈酌的衣领轻轻拉好,然后走到角落里把染红的纱布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换了一盆干净的热水,重新绞了块帕子给沈酌擦脸。

苏姨把止血汤药端过来放在床边的矮凳上。汤药是用黄连、地榆和几味只有云来客栈药柜里才有的老药材熬的,苦得满屋子都是药味。沈酌端起来喝了一口说黄连放多了,地榆陈了两年的药效减半,苏姨瞪他一眼说这是客栈不是你的草庐,两年陈已经是最好了,又把你那大夫的舌头收起来。她说完把汤药碗往他手里推了推,沈酌低头继续喝,没有再评价药材。谢寻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低下头,抬手揉了揉鼻尖。他发现自己也在笑——昨晚哭过一次之后他以为自己至少能稳几天,但听见沈酌用这种语气在客栈里跟人评论药材时,他忽然很想给苍梧阁的陆问秋写封信,告诉他隐竹坞的橘猫又胖了,他师父还在挑剔别人两年陈的地榆。

沈酌喝完药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时苏姨已经去灶房忙活了。谢寻微正坐在床边的竹椅上把银针一支一支收进针囊里,收完之后又在矮桌上把被血浸湿的药包一一换过。沈酌忽然开口说早上那一剑,出手的角度是夜落当年的暗杀路数,对方的袖口没有碎星的黑线标记,那不是碎星的人。夜落在散了之后残余的人马分成了好几股,有的投了武林盟,有的做了散兵游勇,有的下落不明。今天这一剑,是他当年没来得及清完的旧账。

谢寻微这才明白沈酌在井边说的那句“我暂时也拿不动了”不是让剑,是在告诉他——从现在开始,温雪剑由他来握。不是让他当剑客,是让他当持剑人。他把温雪剑的剑鞘轻轻放在自己膝头,说好,等你右手能握剑了再还你。如果裴叔那边审那个刺客问出夜落旧部的下落需要跑远,他带了阿灰一起去。沈酌摇头说不用,裴隐审人碎星自有分寸。过了一会儿又说刚才你擦伤口绕过铁锈没抖手,这事你可以记在医书最后一页。谢寻微说他没有医书,只在草庐背过方子。沈酌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自己就是医书。”

谢寻微停住收针的手,低头把针囊系紧放进布褡裢里,然后端起桌上那碗还剩半碗的止血汤药,用小勺舀起一点在碗沿上刮掉勺底的多余药液,再一小口一小口地递给沈酌。

后院里阿灰已经自己找好了地方,它趴在槐树底下那片被晒得半干的草皮上,缰绳松松地搭在石凳腿上。玳瑁猫不知什么时候溜回了厢房,蜷在沈酌床尾的被子上,尾巴尖轻轻拍着床板的边缘,用极小的呼噜声慢慢煮着这个重新聚了人气的早晨。谢寻微从被角边捞过猫耳朵搓了搓,猫不睁眼,只是把尾巴甩上来绕住他手腕。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被日头切出细密的光斑,有几片落在沈酌重新清理干净的布褡裢上,光影在他今早换上的素色旧衣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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