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尘伸手碰了碰他红肿的额头,语气促狭学起了花秋梧不着调的话方式:“原来你是真晕了半日,我还以为你是不想帮花前辈干活,故意装晕。”
毕竟这半日里,他可就拖着重伤未愈的身子,替花秋梧刷锅洗碗、晾晒被褥、磨药捣杵,最后还被奖励了一碗苦药。
活了十七年,在醉倾山庄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在唐家做唐尘,纵非锦衣玉食,不过搬搬酒坛子,倒也从没做过这般糙活。
反观解北,往地上一躺便是半日,倒也算得上惬意。
解北想皱眉毛,奈何额头痛。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掸了掸衣摆上的浮灰:“秋梧那身子骨,不是习武的料。常年游历四方难免不遇祸事,制毒杀人他做不来,倒是练出了打晕人的好手法。”
唐尘盯着解北红肿的脑门,话在嘴里绕了一圈才吐出来:“花前辈倒是……医者仁心。”
“你们俩在那嘀嘀咕咕的说什么?”院门口处传来花秋梧的声音。
他一手拎着满满一箩筐子的菜,另一只手拿着几斤吊牛肉走近院内。将手里头的东西往石桌上一放,目光扫过解北红肿的额头,嘲笑道:“看来扔木勺的力道刚好,没把你这魔头脑子砸坏,这就又得空同旁人扯我的闲话了。”
解北哼哼唧唧地斜睨着他:“为老不尊......”
花秋梧懒得同他废话:“发什么牢骚,还不赶紧去做饭!”
骂解北又看向唐尘,他语气倒缓和了些:“随我回屋,我帮你换药。”
唐尘刚要应声,解北抢先开口:“秋梧,我身上的伤也痛着,两日不曾换药了,你怎么不帮我换?”
“你自己没手?”花秋梧挑眉,言语极为犀利,“两天不换你也不怕自己伤口长蛆?别找借口偷闲了,赶紧去做饭!”
说罢,牵着唐尘的手往屋内走去,欲要开门的手一顿,想到什么,又偏个头朝往灶房方向道:“老魔头,你要也是个曾孙辈,我兴许会亲力亲为那么一下吧。”
呵,老牛爱嫩草。解北觉着自己这么个一张脸,倒还不够他瞧的,没想到偏爱欣赏嫩气的少年郎。
本要脱口而出,忽觉着身后不断传来一股凉意,惹出一身鸡皮疙瘩,他识相的闭紧嘴,快步钻进灶房里头。
屋内,花秋梧揭开绷布。唐尘瞧着自己腹部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在花秋梧往他伤口上撒药粉时疼得后躲:“嘶——!”
花秋梧伸手钳住他,继续清理上药:“躲什么?打打杀杀的时候痛快了,这会儿才知道痛?”
唐尘疼得打颤,连话都说不利索:“花前辈...教训的是......”
“呵。”
花秋梧面上冷嘲,却又掏出止疼丹让他吃下。
待伤重新被包扎好,他拿过一旁干净的帕子,擦了擦沾染了血污的手,忽问:“你,当真是唐家旁系子弟?”
唐尘系着衣带的手微顿,回了一个字:“是。”
花秋梧抬眼,对上他故作自若的表情,心里没半点信任:“我虽早不问江湖世事多年,但也不是傻子。你这辈分敢在我面前撒谎,也不怕祖坟遭雷劈?”
那芙蓉面不怒自威,唐尘倒也没怕了去:“唐某不过泛泛之辈,用不着花前辈这般忌惮。”
就算雷劈了,最好是日后劈了唐辉的坟。不,他不配有坟。
唐尘暗自腹诽。
“你倒是不怕人。”花秋梧眼底多了几分欣赏。就算再不信,他也不会去跟个小孩儿计较。
他颇有闲心的伸手,替唐尘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造房里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我都不忌惮半分。你这小东西,我又有什么可忌惮的?我不过是想从你嘴里寻个人罢了。”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长辈,唐尘面露歉意道:“恕晚辈无礼了……不知花前辈,是想在我这儿寻唐家哪位贵人?”
花秋梧说:“棂渊宗前宗主唐洄膝下有三子,加上过继的义子唐江玄,也不过四个。唐洄倒也死了有些年头了,如今棂渊宗嫡系里,可有同你这般大的晚辈了?”
唐尘盯着他沉默片刻,还是选择道出一个别样的实话:“有,有一个。”
“何人?可还在棂渊宗呆着?”
“是唐洄幺女唐清颜与醉倾山庄秦高义之子,秦知弈。”
他又补上一句:“秦宏嶂秦大侠收他做义子,他还拜了秦庄主为师,怕是算不得唐家人了。”
话落,花秋梧惊呼:“你说什么?是秦家人就算了,怎还拜了秦子橪那厮为师父!”
解北:“嗯??”
他嗓门极大,震得窗棂轻颤,引得灶房里的解北都探出头来,扒在窗边窥探。
花秋梧目光飘游弋到院外的那株老梧桐上,脸上挂着副没吃饱饭的愁苦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过后,他低声咕哝:“就这么一根独苗,怎拜了秦子橪为师父?跟着那纨绔能学什么东西。”
“呃……”
唐尘虽不知这人为什么会对自己小叔如此有意见,却还是忍不住开口辩驳:“前辈有所不知,自从棂渊宗不复当年风光,如今人人皆敬醉倾山庄。知弈兄冠的秦家姓,拜在秦庄主门下,本就无可厚非。”
他顿了顿,又为自己美言几句:“而且,秦庄主将毕生武学倾囊相授,知弈兄少年意气仗剑走江湖,素来是行侠仗义。在这我辈中,乃翘楚。”
“那也是他自己的本事,定同秦子橪那厮无关!”花秋梧气的摔了擦手的帕子,噌地站起身,有些不甘道:“罢了,既算做醉倾山庄的人,我也无意寻他。”
不等唐尘追问寻人缘由,一甩长袖便气呼呼地往外走。
冷不丁撞上靠在窗边的解北,又逮着人撒气。他恼火的说:“怎么上一辈尽是你、唐江玄和秦子橪这些个不着调的东西!”
“关我什么事?”解北茫然的看着他渐远的背影。
“喂!去哪儿啊?锅里的菌子汤还没熟好,你别偷吃啊!会中毒哒!”
“闭嘴!你个哭爹孩儿,别同我说话!”
花秋梧噔噔噔钻进灶房。
解北举着汤勺,满脸无辜的望向屋内同自己一样不解的唐尘。
少年亦是无奈摇头,眼底藏了几分笑意。这长辈心思,也莫过太难懂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