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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同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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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是唐洄即将要冒火的眼睛,大家老老实实,和和气气的被迫笑作一团,展现一副兄友弟恭的做派,默默跟着唐洄回了客栈。

夜风吹过,带着江南独有的湿冷,现在一身血水的自己,也与那落水的顽童一样,打了个冷颤。

解北终是累的支撑不住,一头倒在唐尘膝上,刻意的不再去想任何事情。渐渐的,他沉下眼帘:“好累啊,阿洄——”

一声长叹揉碎在风里,轻得像未曾响起,扭头望向秦淮河中晃荡的残月,一滴清泪偷从眼角滑落,漫进唐尘膝头的衣料中。

夜露凝霜,打湿了秦淮河畔的柳丝,解北血染成大红的桃色衣袍,也湿冷的粘在身上。

他没敢睡,只是闭目养神。

没想在此过多停留,天未破晓,便背着昏睡中的唐尘,踉跄登上一艘前往江南的客船。

船家见二人狼狈,本不欲搭载,却被解北掷出的一锭碎银堵了嘴,只得引着他们去了最偏的舱房。

舱内狭小逼仄,只有一扇小窗透着微光。解北将唐尘轻轻放在硬板床上,借着熹微晨光,伸手去解他身上脏污的外袍。

少年衣衫早已沾染了解北的一身血污,唐尘后背还有伤,他便想着将他的衣物换下。

指尖刚触到衣襟,便碰到一处硬物。解北挑眉,顺着布料摸索,竟从唐尘贴身处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木弓。

那木弓雕工古朴,弓身是寻常的枫树木头,用材毫不讲究,乍看上去也不过是给小孩逗趣的玩具。

解北盯着这弓,脸色又沉几分。他缓缓起身,指尖捏着弓梢将其拎起,刻意与自身隔开半尺距离,掌心悄然凝力。那巴掌大的枫木玩具弓,竟在力道催动下节节延展。木纹间隐有微光流转,不过呼吸间,便化作一把三尺长弓。

弓身弧度流畅,原本朴素的枫木泛出温润光泽,缠在弓梢的旧棉线褪去尘色,露出底下暗嵌的银纹。弓弦紧绷如丝,透着内敛的锋芒。

哪还有半分孩童玩具的模样?

解北眸色愈深,握弓的力道加重,周身暗涌起不易察觉的妖气。

他刻意引那股妖气入弓身,长弓震颤间,再次形变。

弓身收缩聚合,弓弦隐没,只有一簇狐毛红缨骤然从枪尖处蓬起。原本的长弓,竟化作一柄枪身雕纹、枪尖寒芒毕露的长枪,握在手中沉甸甸的,枪身周围那股不寻常却温和的千年妖气无从藏匿。

解北望着手中这把本应属于唐洄的长枪,嗤笑一声。他实在是有些不知——是该猜忌唐尘的真实身份,还是感慨一下这小家伙真是什么都敢偷。

忽地想起,第一次在赌坊外,看见唐尘手持长弓掠身而过的模样。一时想起什么,他将长枪收作木弓,俯身坐下,三指轻轻搭在唐尘腕间脉门,闭目凝神。

这一探,解北眸中骤然闪过惊色——百脉俱宽,周身无滞,根骨清奇绝伦,这根本不是只会耍一招藏锋三式的普通落魄少年。

百脉俱宽,周身无滞,根骨清奇绝伦。这哪里是什么只会耍一招藏锋三式的落魄少年?

唐尘这副身子骨,简而言之,是天生的练武奇才。与寻常苦修之人截然不同,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顶级武骨。

别人苦修数年方能打通一条经脉,他这身子,怕是与人动手时使点劲的功夫,便全通了。

内力运转毫无滞涩,玄关窍穴天生通畅,吸纳天地灵气的能力远胜旁人,确实有足够的实力,以内力驱动这妖丹制成的法器。

只不过是旁氏遗孤,鬼才信吧?解北搭在脉门上的指尖微微一顿,唇角扯出一点不知是笑还是叹的弧度。

他看向昏迷中少年的眼神,愈发复杂难辨,可最后也只是被一身的伤痛,惹得也只是一道无奈叹息。

自己招惹上的,终究只能自己承担。

今夜同愁者,枫林水榭前。

唐江玄独坐空院,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青瓷茶盏,茶汤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

桌案中央,赫然摆着一张泛黄的追杀令,“尘湮诀” 三个字用朱红朱砂写就,刺得人眼疼。

脚步声由远及近,唐辉一身墨白宗主锦袍,带着几分刻意的笑意走来,身后跟着垂首待命的易贺易焻。

“大哥倒是好兴致,秋夜生凉风,竟有心独自在此品茶。” 他说着,径直落座,目光落在那张追杀令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想来大哥也见过了?为了捉拿唐尘那逆子,我也是没法子,只得将父亲的《尘湮诀》拿出来当悬赏——毕竟,这等绝世武学,才配得上江湖人的胃口。”

他刻意咬重 “父亲” 二字,像是在刻意抹去什么痕迹。

唐江玄却明白,是解北。

他抬眸,眼底无波,只淡淡道:“此举,未免太过冒险。《尘湮诀》乃父亲毕生心血,随意拿出来当悬赏,传出去,怕是要遭江湖人耻笑。”

“耻笑?” 唐辉嗤笑一声,故意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挑衅,“大哥这话就错了。那小子当众行刺宗主就罢了,还从大哥你这儿盗走双笙玉,叛出宗门,大逆不道!用《尘湮诀》悬赏,既能引天下英雄捉拿逆子,又能让父亲的绝学重现江湖,让世人知晓棂渊宗的底蕴。这,何乐而不为?”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尖锐:“倒是大哥,这几日对追杀令之事避而不谈。我都不曾来兴师问罪,那残玉是如何到了那小子手里的,你倒对他心存不忍?还是说……大哥觉得,父亲的绝学,比宗门颜面、比我的性命还重要?”

易贺在旁低声附和:“大公子,宗主也是为了宗门大局,唐尘刺杀宗主,罪该万死。更何况古玉被盗,关乎宗门体面,用《尘湮诀》悬赏,实属无奈之举。”

唐江玄沉默一瞬,缓缓给凉透的茶盏续上热水,水汽氤氲了他眼底的情绪:“宗主说笑了。行刺之事罪无可赦,该杀。但《尘湮诀》与双笙玉不同,玉认我一个废人为主,自然也是块废玉。可《尘湮诀》,你习不得,便拿来当追杀逆贼的诱饵,与弃之敝履何异?”

“弃之敝履?” 唐辉脸色沉了沉,语气带着几分狠戾,“人死如灯灭,一本功法而已,能为我棂渊宗除去心腹大患,能巩固我这个宗主的地位,便是它最好的用处!大哥,你这般活心面软,莫不是忘了父亲是怎么死的?”

唐江玄闻言,握着茶盏的手又紧了几分,脸色阴鸷的看向唐辉:“父亲已逝多年,尸骨早寒,你怎可如此不敬!”

“不敬?”唐辉再次嗤笑,眼神轻蔑如刀,“你不过是过继的罢了,倒和解北那死人一样,比我和大哥还有小妹更要像父亲生的。”

唐江玄眼底瞬间浮起杀意,却并未发作。他忽地起身,脸上愠怒未退,既没拍案,也没摔盏。他素来这般,无论面对何等侮辱挑衅,都能动心忍性,保持着违背天性的冷静。

只是静静看着,那冷冽的眼神,却带着凌迟般的刺痛,唐辉就这般静静感受着。

“你不配提他们。”唐江玄已不愿再与这人多费口舌。撂下话,转身朝枫林水榭境口走去。

就在此时,唐辉骤然起身,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腹粗暴地按在他脉门之上,指尖凝力便要探他经脉虚实。这些年,他始终不信唐江玄是真的废了内力,总疑心这养子藏着后手。

更何况这次出了唐尘这档子事,说唐江玄没在背后搞鬼,他是万万不信的。

易贺易焻二人脸色骤变,手瞬间按在腰间刀柄上,眼神警惕地盯着唐辉,周身气息紧绷,却终究没敢轻举妄动。

唐江玄只觉腕间传来一阵剧痛,脉门被死死锁住,他猛地用力挣脱,却因经脉尽废,力气远不及唐辉。回眸时,眼底已是翻涌的戾气,他甩开唐辉的手,沉声道:“这么多年,对于羞辱我这件事上,你倒是乐此不疲。”

“没什么不敢的。大哥,我还愿意敬你一声你,你便识趣的安享清福便是,少些不该有的心思。”

唐辉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触到枯涩经脉的触感,以及一丝温和诡谲的护养心脉的灵气。他明白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中充满威胁:“唐江玄,我不杀你,但你也别扯上旁的无辜东西。毕竟你总这样,想护着的,次次都护不住。”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带着易贺易焻走出后院大门,留下唐江玄一人立在境口。夜色渐浓,他的独影愈发孤寂,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

唐江玄沉默地站在原地,久久不曾离去,直到境内不相干的气息彻底消散,才缓缓转身,踏入了枫林水榭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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