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北还未及开口，唐尘已将剥好的虾仁狠狠塞进他口中，否决道：“不去。”

解北浑身都不自在，那股憋屈劲儿，比蛊毒将发还要难熬：“别啊别啊，你怎好对一个赌徒说出这般诛心之语？那赌坊十年才开一次，你不去罢了，还拦着旁人？”

“正因为我去过，才不准你去。” 唐尘被他缠得头疼，“你若输得连胳膊腿都不剩，我还怎么把你卖进花朝雨烟？”

这癸人，是个实打实的赌鬼，瘾一上来怕是命都能押上桌，唐尘怎可能松口答应。

朴两仪一脸茫然道：“花朝雨烟…… 名字倒是雅致，那是什么地方？”

李臧才一听这花楼名，耳根先热了半截，忙岔开话：“两仪，别乱问。你跟不跟我走？全永贞那一帮人必定也去凑热闹，我正好帮你把迟风的剑抢回来。”

朴两仪半点犹豫也无：“我跟你去！”

解北在旁贱兮兮地插了一句：“小子，不要带我家小两仪去逛什么花朝雨烟楼哦。”

李臧才红上了脸，恼羞成怒道：“你有病不成？谁要去那种地方！”

“我啊！” 解北笑得坦荡，目光扫过李臧才发烫的耳根，语调沉下来逗他，“专进去逮你这般皮薄面嫩的小郎君吃酒。”

“你！”李臧才羞恼得拍案而起，朴两仪还在一旁费力琢磨这话里的意思。

懒得再听，唐尘伸手就揪住解北脸，下手极狠，

解北疼得连声叫唤：“疼疼疼，再扯就要哭了！”

唐尘手上又加了几分力，咬牙切齿：“我说过，会把你卖进去，不急这一时。”

夜半时分，大客船走走停停，已悄然南下。

淮烟坞地处江南与江州之中，是座水上坞镇，离棂渊宗所在的临安，已不算远。

唐尘简直要被解北气死。

他花了整整六个月，一路躲去江北，这魔头倒好，半个月不到，就把他一路又拽回这是非之地。

想着，上药时手上不自觉便重了几分。

“嘶…… 尘儿，轻点儿，痛。”

解北晓得他心头不快，连忙装乖哄人：“我岂是单单为赌钱而去？自然还有别的事。”

他当年走火入魔、业火焚尽淮烟坞的事迹，早成说书人嘴里的常客。再加他方才一再提起花朝雨烟，那副天生找死的性子，唐尘略一琢磨，便猜中大半：“你要去找当年能灭你业火的花灵？”

“聪明。”解北认可地打了个响指：“我这一身噬心蛊，动辄便勾动心魔，总得想个法子解了。”

唐尘盯着解北一身狰狞可怖的伤，慢慢的用干净的白色绷布盖过，望着他身上狰狞未消的伤痕，缓缓用干净白帛缠过，沉声道：“花前辈解不了？”

“秋梧？” 解北轻笑，“他擅长医人，可这蛊毒于他而言，到底隔了一行。他让我往南疆寻根源，可我怎能丢下你一个人去？”

一句 “不能丢下你”，听得唐尘心头微顿，品出几分别样意味。听着像是担心他安危，可转念一想，又或许只是魂血握在他人手中，行动不便罢。

他没接话，只听解北继续说：“所以我才想到那花灵。业火本是蛊毒所催，并非我想放便能放。秋梧一身灵力，尚能替我压下蛊毒，那能熄我业火的花灵，必定有解法。”

解北又开始不正经：“南疆不比江州，人生地不熟。你被人追杀，我身中蛊毒，咱们这两条命，经不起那般折腾。万一真殉在他乡怎么办？在淮烟坞出事，好歹还能沉在水里，顺水漂回钱塘江，说不定还能回枫林水榭。南疆那地方，毒虫遍地，指头大的蜘蛛、小臂粗的蜈蚣、啃人肉的蚂蚁顺着裤脚往上钻 ——”

“闭嘴。”

唐尘只觉浑身都爬满了虫子般不自在，替他缠好绷带，轻轻地在他后背拍了一掌：“你这老鬼，除了吓孩子还会什么？寻死路倒是一把好手。活得这般阴暗作甚？”

“我活得阴暗？” 解北嗤笑一声，刚要反驳，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是嗜血成魔的癸。上一世在唐洄身边，也算潇洒肆意，可自花秋梧手中醒来之后，终日喝酒赌钱，不过是自欺欺人。偏偏遇上唐尘，纵使缺了十六须臾，那差不多二十岁年少心性，竟未变分毫。

不是自欺，不必回避，连那些沉在骨血里的阴暗，都被这人轻轻一揭，便散了大半。

解北回头望向他，嘴角天生带些上扬的弧度，似笑非笑般。

他半敞着衣襟，鹅黄色的女装松松垮垮挂在肩头，大半肩头与后背露在外头，狰狞的伤痕被白帛缠了大半，却偏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细。

脸上的胭脂水粉尚未褪去，桃色胭脂晕在颊边，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勾人，连头发都束得精巧，鬓边还别着两朵干花。

这般模样，与女子衣衫不整立在眼前，是无半分差别。

唐尘目光细细扫过，心头猛地一跳。

他慌忙别开眼，语气都有些发紧，连带着耳根都泛了热：“你还要扮女相到什么时候？成何体统！前宗主知道你有这怪癖吗？”

“就算知道，那定是顺着我，估计也是清颜一件，我一件。”

解北挑眉，故意慢悠悠地扯了扯衣襟，笑得促狭：“怎么？尘儿这是害羞了？”

“谁害羞了！” 唐尘瞪他一眼，目光又不自觉落在他头上，语气带着几分无意的吐槽，“你还特意花钱去盘了头发？”

解北理好衣服，低低笑出声：“花钱盘？这可是我自己盘的。”

唐尘一怔，脸上的不耐瞬间僵住，颇有些意外：“你自己盘的？”

在他眼里，这老鬼不着调的，会做饭就挺让他觉得稀奇了，但怎么也没想还能跟这种精细活扯上关系。

解北笑意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几分过往的细碎：“小的时候，整日除了读书写字、习武练功，便是帮着烧菜做饭，闲下来就他们变着花样给他们束发。”

“唐洄和唐江玄不喜繁复，我就用根簪子仔细的簪在后头，唐熠和唐辉偏爱束高冠。”

他那手又不老实的拂上那对落尾眉，看着唐尘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轻语道：“还有清颜，就喜欢我给她编小辫子，一不小心扯痛了，还脾气差的动手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