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严看着那个头像,突然回忆起一件事。
某个课间,他上完厕所打算走教室后门,脚刚跨过门槛半步就看到李池轩在草稿纸上画的画。
寥寥几笔,准确抓住人物的动作和神态,眼睛炯炯有神,就像是相机定格下的一瞬间被细心捕捉。
李池轩画得入神忘记遮掩,听到脚步声才猛地一翻本子封皮,铅笔从指间滑落,砸在桌上。
两人对视不到一秒,余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一阵从远处刮来的风卷进教室,注意到门边两人不自然的反应才止住脚步,脸上的笑容变为探究:“出什么事了?”
姜严注意到李池轩冲他轻轻摇摇头,便改口道:“没,想问李池轩一道题。”
余醒看了李池轩一眼,点着头没多问,转身离开。
姜严也没在原地逗留,跟在余醒身后回到座位。
他先是惊于李池轩极为娴熟的绘画技术,后又因为纸上展现的几个人物动作产生疑虑。
其实画人本身并没有问题,只不过加上李池轩的遮遮掩掩,欲盖弥彰,那些看似平常的细节一点点浮出水面。
所以李池轩之前画的那几条鱼的意思是……
姜严心情有些复杂,该不会真像他想的那样吧。
不过现在问李池轩还是有些唐突,姜严手指掠过李池轩的头像,点开梁爽的聊天页面,发了个表情包做试探。
没隔几秒对面的信息就弹过来。
[乐乐乐:?]
姜严磨蹭半天,刚打出几个字又删掉,梁爽盯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将近五分钟。
[空调大促销:那个,哥,你之前不是说你谈了个女朋友吗?]
[乐乐乐:是啊,怎么了?]
姜严盯着房间角落,指腹捻着遗词造句。
[空调大促销:是这样,我有个朋友,他说他喜欢上了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想着来问问你。]
“我去哈哈哈,我有个朋友?”梁爽刚看开头就被万能朋友模板逗得哈哈大笑。
[乐乐乐:收到jpg.]
[乐乐乐:详细说说。]
[空调大促销:我朋友跟他喜欢的人关系很不错,平常也是很自然的相处,但相处久了,他却慢慢起了点不该有的心思。]
[乐乐乐:那你朋友确定这份感情是喜欢了吗?]
确、定、了。
姜严打完三个字,点击发送。
[乐乐乐:也就是说,他现在不太清楚喜欢上自己的朋友后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做对吗?]
[空调大促销:对,他现在心情挺迷茫。怕被朋友知道后讨厌他,而且他朋友也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还有一点很重要的原因,姜严在心里把最后一句话补上,他不相信这世上有真正的爱情。
这个念头就像一把钥匙拧开闸门儿时的记忆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他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姜斓和奶奶,那个他应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像是失踪了一样,久久才出现一次。
“爸爸”这个词是他好不容易才会说的,他坐在婴儿车里用稚嫩的语气嗑嗑巴巴地说出了这个词,男人也只是脚步一停,神情闪动一下,脸上虽然挂着笑却不带有半点感情。
上幼儿园的时候利闻涛来接他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那时的孩子哪懂得什么话伤人心,直截了当地问姜严:“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爸爸啊,你没有吗?”
姜严用力摇摇头:“你才没有爸爸!我爸爸工作忙,不能经常来接我,接我的那几次是你没看见!”
姜严没说谎,只不过利闻涛做得很敷衍。他只要老远看到儿子就转身匆匆忙忙往回赶,大步流星地穿过石板路,姜严只能一边大喊“爸爸等等我”一边背着书包倒腾两条腿落在后面,经常是一条腿刚跨上车,还没坐稳利闻涛就一拧车把手,扭脚摔倒都是常有的事。
别的小朋友提出的问题他也问过姜斓,姜斓揉揉他的脑袋:“你爸常年在外地加班,工作太忙了不能常回来看你。哪天我打个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儿子想他了。”
那天来得预期的还要快.利闻涛一脸疲惫地踏进家门,拒绝姜斓和姜严的关心,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黑色的卧室门紧闭着,门上三条角色的线缠绕在一起,同滴答滴答走了个不停的闹钟掀起一片涟漪。
“你告诉我,这是谁?”
姜严抬手关掉厕所的灯,听到耳边传来这么一句。
“你拿我手机干什么?”利闻涛话音刚落,姜斓接上他的话茬:“我问你,这个人是谁,我要是没发现,你就要去找她了是吗?”
一阵沉默,姜严放轻脚步溜到卧室门边,探出脑袋向外窥视。
姜斓拿着利闻涛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往下滑,姜严看不到她的表情,却也反应过来要出事了。
利闻涛抢过手机,姜斓浑身上下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她伸直手去捞,根本够不着。
“把手机给我!躲什么?躲过了就可以装作没有吗?你告诉我,什么时候的事?”
两人纠缠在一起,混乱中餐桌上的水果刀砸在地上,姜斓一脚踩了上去。
“姜严!你出去!”
衣领被勾住,一只手按在他背后把他往前推,姜严噗通一声摔倒在地,爬起身时,膝盖麻麻的一阵疼,父母的争吵在紧闭的房门里回响,一声比一声高。
他听姜阑的话逃出家门,坐在小区里的石椅上。摔过的地方出现污渍般难看的淤青,微风拂过时,像贴上几片薄荷。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打湿裤腿。
他不知道他们因为什么事争吵,他只知道,父母从来没有闹过这么厉害,有什么控制不了的事情像脱轨的火车一样偏离路线。
那天傍晚,姜斓接他回家,脸上泪痕和划伤交错在一起,屋内早不见另外一个人的踪迹,姜斓似乎也下定决心相信这里不存在第三个人。
她像没事人一样照顾姜严,揉他头发时脸上的笑容温柔,不掺杂别的情绪。姜严却莫名有些害怕,面前这个人像是只有一个躯壳,内里早就破碎不堪,更不必说利闻涛后来几次短暂回家时姜斓表情阴沉,像个不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很快,一纸离婚协议摆出来,姜斓带走姜严,利闻涛人间蒸发,再次等来他的消息时是一张死亡通知单。
病床边的监护仪上跳动着数字。姜严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它,看着上面的数字逐渐归零,波浪形的线条归于一段平静,机器的呼啸声就像是刺耳凄厉的尖叫。
嗡嗡作响的议论回荡在耳边,天空暗沉得就像是驮了几百座山,墨云得浓稠化不开,是天空不堪重负的哀叹。
发生的种种就像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将看似平静的表面一层层剥开,露出鲜血淋漓的内里。
墓园太大,姜严没走出几步又绕回原点,姜斓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放轻脚步,躲到一棵树后。
正冲着墓碑喋喋不休的姜斓语气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姜严藏身的地方,见没有人来便继续开口。
“我生完小姜住院那段时间只有我一个在病房里,要你买点东西你说你没空,叫你回来看看儿子你说你工作忙,我还以为你真忙得日理万机了。没想到是心里有别人。”
她每说一句,姜严的拳头便攥紧一分,眼里的震惊愈发藏不住。
后背倚靠着树干,其上的疙瘩硌着后背,姜严浑然不觉。枝叶向外伸展,像网一样网住一片水墨色的天空,风吹过来时,几片叶子从枝头飞下来,落在他的肩膀和手心。
原来这场婚姻一开始就埋好了地雷,一个人满心欢喜地选择另一个人并好好爱他,渴望得到等同的爱,谁知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爱走到一起的。
即便那个人终于意识到自己要负的责任,未尽的遗事时隔多年又再次纠缠上来,拉断引线,将本就岌岌可危的地雷引爆。
他不敢轻易献出自己的喜欢,不只是怕对方讨厌自己,更害怕走姜斓的老路,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周珩告诉过他自己有喜欢的人,这样一份勉强得来的感情,即使两人现在关系再亲密,也会因为隔阂而渐生嫌隙,耐心也会一点点被消磨光。
躺在掌心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姜严像是溺水的人被捞上岸,得以大口大口地呼吸。
[乐乐乐:这样啊……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喜欢的刚好就是你呢?]
我吗?
姜严一时有些失语,敛下眉眼,情绪藏在里头,也忘记揪梁爽发来的人称。
怎么可能有这么巧。
他发了一句疑问过去。
就算在一起了,他如何能保证这份感情能长久。就像面包会有保质期,感情也是会有时效的,说不定在哪一天,他和周珩会遇见更好的人。
[乐乐乐:怎么没有?你害怕他知道,或许对方也同样害怕你知道呢?]
[乐乐乐:喜欢一个人就会变得瞻前顾后,谁都会有顾虑,但换作是我,有喜欢的我就去追,努努力,说不定哪天就把人追到了呢。]
姜严一开始不太能理解梁爽能毫无顾忌地说出“喜欢就去追”这些话,转念一想又明白过来。
他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对爱情充满热烈的渴望,即使遇到阻力、撞了南墙,也能淡然处之,换个方向继续前行。
而自己不过是个胆小鬼,就好比躲在门边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脚,发生异常情况便立马缩回去,躲避所有可能遭受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