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姜鸢转过身,把手电筒照向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
“什么门?”
“我在建筑图纸上看到过,但没有打开过。”
贺行舟走过去。走廊尽头确实有一扇门——和两侧的六扇铁门不同,这扇门是木门的,颜色很深,像是刷了清漆。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普通的球形门把手。
门把手上有灰尘,但灰尘的分布不均匀——中间部分灰尘少,两侧灰尘多。
有人握过这个门把手。
贺行舟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房间。
是楼梯。
向下的楼梯。
混凝土台阶,宽度大约一米,坡度很陡。手电筒照下去,能看到大约七八级台阶,然后就是黑暗——手电筒的光被黑暗吞掉了。
“图纸上有标注吗?”
姜鸢翻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建筑图纸。
“没有。图纸上地下室只有一层,走廊尽头是承重墙。”
“但这扇门后面有楼梯。”
“对。图纸和实际不符。有人在我父亲的图纸之后,又往下挖了一层。”
贺行舟站在楼梯口,手电筒照着下面。
黑暗。潮湿的空气从下面涌上来,比地下室更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铜锈,是某种有机物分解的味道。
“下去吗?”姜鸢问。
贺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没有信号。地下室的混凝土和钢板把手机信号完全屏蔽了。
他给周深发了一条消息——“在六道门地下室。如果两小时内没有联系你,带人来。”
消息发出去了,但不知道能不能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握紧手电筒。
“下去。”
他迈出了第一步。
台阶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混凝土表面没有做任何处理,踩上去有沙砾摩擦的声音。每走一步,手电筒的光就在墙壁上晃一下,像心跳。
他数着台阶。八级。十六级。二十四级。
第二十四级台阶的尽头,是一条短走廊。走廊只有三米长,尽头又是一扇门。
这扇门是铁的,和楼上六间密室的门一样。但更大,更厚。门上没有电子锁,只有一个机械密码锁——转盘式的,四个数字。
贺行舟蹲下来检查密码锁。锁体是黄铜的,表面有轻微的氧化,但转盘转动很顺滑——有人经常使用这个锁。
他试了几个组合。0000。1234。1998。
都不对。
他站起来,转头看姜鸢。她站在他身后两级台阶上,手电筒照着他的背影。
“你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数字?生日、纪念日、任何数字。”
姜鸢想了想。
“我母亲的生日。10月17日。1017。”
贺行舟转动了密码锁。1-0-1-7。
咔嗒。
锁开了。
贺行舟拉开铁门。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
不是十五平方米。比楼上那些房间大得多——大约三十平方米。天花板更高,大约三米。空气比楼上流通一些,说明有独立的通风系统。
手电筒的光扫过房间。
这个房间里没有床,没有椅子,没有水槽。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移动硬盘、和一摞文件夹。
桌子旁边的地上放着几个纸箱,纸箱上贴着标签——“NC-2008”“NC-2009”“NC-2010”“NC-2011”。
NC。
北辰。
贺行舟走到桌子旁边,拿起笔记本电脑。电脑已经没电了,但移动硬盘还在。他拿起移动硬盘——银色的,2.5英寸,外壳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四个字:
“第七道门。”
他转头看姜鸢。
姜鸢站在门口,手电筒照着那几个纸箱。她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的手——握着手电筒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贺行舟。”
“嗯。”
“这不是密室。”
“我知道。”
“这是档案室。”
“我知道。”
贺行舟把移动硬盘放进口袋,然后蹲下来,打开最近的一个纸箱。
纸箱里是一摞文件夹,每个文件夹上都有编号和日期。他拿出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表格。
表格的标题是:“北辰计划·第一期·被试信息登记表”。
表格上有以下字段:被试编号、姓名、性别、年龄、职业、入组日期、预计出组日期、备注。
第一行:
被试编号:NC-001。姓名:陈默。性别:男。年龄:24岁。职业:无。入组日期:2008年3月15日。预计出组日期:2008年6月15日。备注:自愿参与。
第二行:
被试编号:NC-002。姓名:林致。性别:男。年龄:25岁。职业:远洲科技实习生。入组日期:2008年3月15日。预计出组日期:2008年6月15日。备注:自愿参与。
自愿参与。
贺行舟盯着那两个字。
他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实验方案——详细的、学术化的实验方案。标题是:“密闭环境下长期感觉剥夺对人类认知功能的影响——实验设计与伦理审查”。
伦理审查。
贺行舟翻到伦理审查那一页。审查意见栏是空白的。没有审查人的签名,没有审查日期,没有审查结论。
这份实验方案没有通过伦理审查。
或者说,根本没有做过伦理审查。
贺行舟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他看着姜鸢。
“北辰计划。2008年到2011年。四期实验。被试至少两人——陈默和林致。实验内容是长期感觉剥夺。实验地点——”他环顾四周,“就是这里。”
姜鸢没有说话。
“你父亲设计了这些房间。方远洲提供了资金和场地。陈默和林致是被试。”
姜鸢还是没有说话。
“但还有一个问题。”贺行舟看着她,“方远洲为什么死在六道门里?他为什么要独自进入第六道门?他在找什么?”
姜鸢深吸了一口气。
“也许答案就在这个硬盘里。”
贺行舟把纸箱盖上,拿起移动硬盘。
“走。上去。”
他们沿着楼梯往上走。二十四级台阶,每一步都比下来的时候快。
回到一楼设备间的时候,贺行舟看了一眼手机。
信号恢复了。周深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两小时后联系不上就带人。”
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他们在地下室待了一个半小时。
贺行舟把移动硬盘装进证物袋,贴上标签。
“这个硬盘我带回局里做数据恢复。”
“我知道。”
“姜鸢。”
“嗯。”
“谢谢你带我来。”
姜鸢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设备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棕色的,很清透,像琥珀。
“不用谢。”她说,“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背着了。”
她转身走出了设备间。
贺行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走廊,消失在楼梯口。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证物袋。移动硬盘在袋子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第七道门。
北辰计划。
2008年到2011年。
他握紧了证物袋,走出了六道门。
锦华巷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阳光很好,空气里有初夏的味道。
但贺行舟觉得冷。
从地下室带出来的那种冷,不是温度的冷,是某种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手机又震了一下。
又是那个未知号码。
又是一条短信。
“你找到了。但你知道代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