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动。
2006年5月17日。北辰镇。公路翻车。
他的父亲在调查北辰镇的废弃厂房之后,在回去的路上出了车祸。
二十年前的事故。
二十年后,他站在同一个地方。
贺行舟深吸了一口气,关掉手电筒。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他站在黑暗中,听着风从通风管道里呜呜地吹过,听着铁门在风中吱嘎作响。
“贺行舟。”姜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你还好吗?”
“我在我父亲死过的地方。”
黑暗中,他听到了姜鸢的脚步声——她从梯子上下来了。她的手电筒亮了,光照在走廊的地面上,照出了他的影子。
“走吧。”她说,“这里不是该待的地方。”
贺行舟没有动。
“姜鸢。”
“嗯。”
“你说你小时候来过这里。你记得什么?”
姜鸢的手电筒在走廊里扫了一圈。
“我记得那栋楼。那时候它还是新的,红砖外墙,屋顶有瓦。我爸带我进去看,说这是’叔叔的工地’。里面很大,有很多工人。我在里面跑来跑去,我爸追着我喊’别跑’。”
“你还记得别的吗?”
姜鸢想了一会儿。
“我记得……地下室。”
“什么?”
“我掉进过地下室。不是这个——是另一个入口。在厂房的后面,有一个洞,大概半米宽,我踩空了掉下去。我爸把我捞上来了。他当时很紧张,抱着我不放。他说——”
她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这个洞不能掉进去。掉进去就出不来了。’”
贺行舟看着她。
“那时候你几岁?”
“五岁。”
1995年。比北辰计划正式开始早了十三年。
比贺建国调查早了十一年。
“你父亲在1995年就在这里建地下室了?”
姜鸢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手电筒照着走廊深处。光在黑暗中延伸了十几米,然后被黑暗吞没了。
“贺行舟,”她说,“也许北辰计划不是从2008年开始的。也许它开始得更早。比我爸、比你爸、比所有人都早。”
贺行舟看着走廊尽头那片黑暗。
二十年前,他的父亲在这里死了。
二十五年前,一个五岁的女孩在这里掉进了一个洞。
三十年前,一个叫”北辰”的项目在这里开始了。
他转身,朝梯子走去。
“走。回去。”
姜鸢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沿着梯子爬上去,回到了地面。阳光刺眼,贺行舟眯了一下眼睛。
厂房外面的空地上,杂草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是丘陵,绿油油的,看不到边际。
贺行舟站在空地上,回头看了一眼厂房。
红砖外墙已经灰白了,屋顶缺了瓦,门窗都没有了。它看起来像一具巨大的骨架,趴在丘陵的凹地里,慢慢地腐烂。
二十年了。
什么都没有变。
他上了车。姜鸢发动引擎,车在土路上颠簸着驶向远方。
后视镜里,砖厂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丘陵的拐角后面。
贺行舟看着后视镜,直到那个拐角也不见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弯道很多。但他知道方向。
北辰。
他要把这个字从地图上抹掉。
车开出北辰镇的时候,姜鸢放慢了速度。镇上的主街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小卖部开着门,门口坐着一个老人在打瞌睡。
“贺行舟。”
“嗯。”
“你刚才在地下室里,说’我在我父亲死过的地方’。”
“嗯。”
“你以前来过吗?”
“没有。第一次。”
“那你怎么知道那是他死的地方?”
贺行舟看着窗外。北辰镇的房屋在车窗外缓缓后退,灰色的砖墙、绿色的菜地、偶尔一只在路边啄食的鸡。
“因为我妈说过。她说我爸死在城郊的一条公路上。今天周深告诉我,那条公路在北辰镇。”
姜鸢没有说话。
“二十年了。”贺行舟的声音很轻,“我一直在那条公路上开车经过,但我从来不知道——我爸死的具体位置在哪里。今天知道了。”
“什么感觉?”
贺行舟想了很久。
“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说,“我以为我会难过,或者愤怒,或者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就是空。”
姜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懂。”她说,“我爸跳楼那天,我去认尸。我以为我会哭。但我没有。我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被白布盖着,什么都感觉不到。后来回到家,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有一盒他两天前买的牛奶。牛奶还没过期。”
她停了一下。
“我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盒牛奶,哭了。”
贺行舟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直视着前方的路,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不是因为他死了才哭。是因为那盒牛奶。他两天前还在过日子。他买了牛奶,放进冰箱,打算明天喝。他不知道自己两天后会从十三楼跳下去。”
贺行舟没有说话。
车驶出了北辰镇,上了回城的公路。路两边的丘陵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发亮,天空很高,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姜鸢。”
“嗯。”
“你父亲买的牛奶,后来你喝了吗?”
姜鸢沉默了几秒。
“喝了。”她说,“过期之前喝的。”
“什么味道?”
“牛奶味。”
贺行舟没有再问。
车在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城郊的厂房,从厂房变成了城市的高楼。
他们回到了城市。
回到了活着的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