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行舟握着手机的手指攥紧了。
陈默住在六道门隔壁。地下室的监控数据传输到了他的住处。
他在监控六道门。
不——他在监控地下室。
他在监控那些空了的密室。
那些曾经关过人的密室。
“姜鸢。”
“嗯。”
“锦华巷17号,三单元602。我现在过去。”
“我跟你一起。”
“你不用——”
“我跟你一起。”
贺行舟看着屏幕上的字,没有再推辞。
他发动了车,朝着城东开去。
夜色浓稠。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拉出一条条光带。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片发光的海。
二十分钟。
他到了锦华巷。
17号是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外墙是白瓷砖,瓷砖上长着黑色的霉斑。和六道门所在的19号只隔了一栋楼——中间是一栋两层的小商铺,卖五金建材的,现在已经关门了。
三单元。楼梯间很窄,没有灯。贺行舟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楼梯往上走。水泥台阶上有烟头和碎纸,墙上有小广告——“开锁”“疏通管道”“搬家”。
六楼。602室。
门是防盗门,深灰色,看起来很旧。门上没有猫眼,但有一个门铃——老式的,按下去会发出”叮咚”声的那种。
贺行舟按了门铃。
没有反应。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反应。
他回头看了一眼姜鸢。姜鸢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工具包。
“我有办法。”她说。
她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细长的铁丝和一个张力扳手——开锁工具。她蹲在门前,把铁丝插进锁孔,手指灵活地拨动着。
三十秒。
锁开了。
贺行舟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合着烟味和方便面味道的气味。
贺行舟打开手电筒,照了一圈。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大约四十平方米。客厅里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一把塑料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几个空泡面碗、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和几个空矿泉水瓶。
卧室的门半开着。贺行舟走过去,推开门。
卧室里更暗。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到了一面墙。
那面墙上贴满了纸。
不是随便贴的——是用图钉整整齐齐地钉上去的。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字,字迹潦草但可以辨认。
贺行舟走近,看了一眼。
第一张纸:
“第1天。他们给我穿了一件白衣服,让我进了一间房间。房间很小,没有窗户。门关上了。”
第二张纸:
“第7天。我开始数墙上的裂缝。一共47条。”
第三张纸:
“第14天。隔壁有人在说话。我拍墙壁,没有人回应。”
第四张纸:
“第23天。我听到了声音。不是隔壁的声音。是里面的声音。我的脑子里的声音。”
第五张纸:
“第31天。我撞了墙。很疼。但比安静好。”
……
一张一张,从第1天到第78天。每一天一张纸。
陈默的日记。
他在被关在密室里的每一天,都记了下来。
贺行舟的手电筒在墙上慢慢移动,照过一张又一张纸。纸上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扭曲,最后几张几乎无法辨认——像是用尽全力在纸上划痕。
最后一张纸:
“第78天。他们打开了门。光进来了。很亮。我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出去。”
“不是不想。是忘了。”
贺行舟站在那面墙前面,看着那些纸。
手电筒的光在纸上微微颤抖——不是手电筒在抖,是他的手在抖。
姜鸢站在他身后。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贺行舟转过身,走出卧室。
客厅的桌子上,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是锁屏状态,但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在跳动——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拿起笔记本电脑,合上,装进证物袋。
然后他看到了桌子下面的一样东西。
一个纸箱。
纸箱上没有标签,但箱子的侧面印着一行小字——“鸿远集团·内部文件”。
贺行舟蹲下来,打开纸箱。
纸箱里是一摞文件夹。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文件夹的封面写着:“鸿远集团·行为数据应用项目·第三期报告”。
报告的日期是2012年。
北辰计划是2008年到2011年。
这份报告是2012年的。
北辰计划结束之后,数据还在被使用。
贺行舟翻到报告的第一页。
“本项目基于北辰计划(2008-2011)收集的人类行为数据,开发了一套行为预测模型。该模型可以通过分析个体在密闭环境中的行为模式,预测其在开放环境中的决策倾向、风险偏好和抗压能力。”
“应用场景:人才筛选、安全评估、心理画像。”
“第三期成果:模型准确率达到87.3%。”
行为预测模型。
用人在密室里的数据,预测人在真实世界中的行为。
贺行舟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他看着手里的纸箱,又看了看卧室里那面贴满日记的墙。
陈默在密室里的78天——他的恐惧、他的崩溃、他的求救——被记录下来,变成了数据。
数据被用来建立模型。
模型被用来预测人的行为。
而陈默——数据来源本身——坐在六道门隔壁的出租屋里,每天看着那些空了的密室,写着自己永远无法忘记的日记。
贺行舟把纸箱和笔记本电脑都装进证物袋。
“走。”
他走出602室,带上了门。
楼梯间里还是那么暗。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荡,一下一下。
走到三楼的时候,姜鸢忽然停了下来。
“贺行舟。”
“嗯。”
“陈默的日记——第31天,他写’我撞了墙。很疼。但比安静好。’”
“嗯。”
“我父亲设计的那些墙壁。他撞过的那些墙壁。”
姜鸢的声音很轻。
“是我父亲造的。”
贺行舟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她站在楼梯间的黑暗里,手电筒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的眼睛在阴影里很亮,但没有泪光。
“贺行舟,我父亲设计了那些笼子。陈默撞的是我父亲设计的墙。”
“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但那些墙是我父亲画的图纸。那些锁是我父亲选的型号。那些房间——每一个尺寸、每一个角度——都是我父亲算的。”
她低下头。
“他设计的不是密室逃脱。他设计的是牢笼。”
贺行舟走到她面前。
“姜鸢。”
“嗯。”
“你父亲后来发现了真相。他选择了退出。他留下了证据。他用自己的方式赎了罪。”
“赎罪?他跳了楼。”
“他跳楼不是赎罪。他跳楼是因为他承受不了。但他留下证据——留下硬盘、留下笔记本、留下’笼子可以打开’那句话——那是赎罪。”
姜鸢看着他。
楼梯间里很安静。远处有一只猫在叫,声音拖得很长,像婴儿的哭声。
“贺行舟。”
“嗯。”
“你说’笼子可以打开’——你相信吗?”
贺行舟想了很久。
“我相信。”
“为什么?”
“因为你打开了。”
姜鸢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继续下楼。
贺行舟跟在她后面。
两个人走出居民楼,站在锦华巷里。夜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六道门的招牌在夜色中亮着,白底黑字。
笼子可以打开。
贺行舟看着那行字,然后看向17号居民楼。
602室的窗户是黑的。
陈默不在家。
他在哪里?
贺行舟拿出手机,给周深发了一条消息。
“发布陈默的协查通报。全市范围。重点排查城郊教堂、废弃建筑、远洲科技附近。”
发完消息,他抬头看着夜空。
天空很暗,看不到星星。城市的灯光把夜空染成了灰橙色。
但远处有一颗很亮的星——也许是飞机的灯光,也许是卫星——在灰橙色的天幕上缓缓移动。
贺行舟看着那颗星,想起了陈默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有出去。不是不想。是忘了。”
陈默忘了门是可以打开的。
但有人替他记着。
贺行舟会替他打开那扇门。
不管门后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