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羲抹掉脸上的黑血,默默站起来,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又是一年秋天。
这是安羲进竹屋之后的第二个秋天。他已经十四岁了,个头又长了一截,轮廓隐隐有了少年的棱角。
蓝尘带他去完成第一次真正的实战任务——清剿盘踞在东边废弃矿洞里的两只魔种。据说是上次大战逃逸的残兵,一直藏在山洞里昼伏夜出,已经叼走了附近好几家的羊。
矿洞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安羲走在前面,手里握着一把蓝尘给他的短刀。那把刀比蓝尘的轻些,刀柄上用麻绳缠了两圈增加摩擦,握起来刚刚好。安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探一下脚下的虚实再落脚。洞内漆黑一片,但安羲长时间感应灵气的训练让他在黑暗中对气息的感知格外敏锐,能清楚地觉出前方不远处有两股扭曲的、不祥的气息,那是魔种特有的灵力残留,像是死水塘里飘来的腐臭。
魔种扑出来的时候,安羲没有慌。
他侧身让过第一只,同时短刀从下往上撩起,在第二只魔种的前肢上划出一道深沟。魔种嘶吼着撞向洞壁,碎石簌簌落下。安羲趁它失去平衡的瞬间转身补刀,短刀从后颈刺入,穿颅而出,直接剿灭了它的气海。
第一只回过身来,从背后扑向他。安羲头也不回,左手在身前画了半个圆——那是蓝尘教他的引灵手势——一道微弱的风刃在他掌心间凝聚,还不够锋利,不足以杀敌,但足够拖延。风刃击中魔种的面门,将它逼退了半步。这半步就够了。安羲转身冲刺,短刀直入胸口,猛力一搅。
两只魔种倒地化为一滩黑液,恶臭弥漫了整个矿洞。
安羲站在两滩黑液中间,急剧地喘着气,持刀的手微微颤抖。十四岁少年的身形在昏暗的矿洞里显得清瘦单薄,但他从头到尾做得干净利落。
“做得很好。”蓝尘站在矿洞口,抱着手臂,看着这个一年前连丹田在哪里都不知道的孩子,眼中终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安羲转过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和黑血,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开心,好像终于完成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他朝蓝尘微微鞠了一躬:“多谢蓝尘哥哥,我们回村去吧。”
红稻村已经大变样了。村口的枫树奇迹般地活了过来,虽然大半树枝仍光秃秃的,但在最高的一根枝头上冒出了几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摇晃晃。村口的空地上,村民自发修建了一座小小的新祠堂。祠堂里供奉的不是神仙,而是一个老人的泥塑像,嘴里叼着烟斗,穿着灰布长衫,眼睛望着村口的方向。
祠堂边上摆着新鲜的贡品——一碗白米,一碟咸菜,有时还有几块过年才舍得吃的腌肉。
那一夜之后,村里再也没有人忘记“守护者”三个字。李老用命换来的,不只是村子的平安,还有一个名字被记住的权利。
安羲和蓝尘背着从矿洞回来时经过村口,几个在田埂上玩耍的孩子远远看见他们,撒腿就跑了过来。最大的那个孩子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少侠哥哥!少侠哥哥!你们又去打怪物了吗?”
安羲被这个称呼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去……清理一下。”他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叫,脸上的表情介于害羞和慌张之间。
孩子们可不管那么多,围着安羲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怪物长什么样?你们是怎么打赢的?有没有受伤?安羲被他们问得招架不住,求助地看向蓝尘。蓝尘已经走出十步远了,头都没回,步伐一如既往地快而利落。
最后还是那个老妪给他解的围。她从祠堂后面走出来,拄着拐杖,笑着把孩子们赶开了:“去去去,让少侠歇歇。”然后她转向安羲,从怀里摸出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塞到他手里,也不管他要不要,硬塞进手心,还拍了拍他的手背。
“安少侠,拿着。”
安羲很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脸微微发红,双手捧着鸡蛋,认真地道了声谢。他转头看向蓝尘的背影,蓝尘已经快走到村尾了,那身黑色武袍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安羲追上去,把一个鸡蛋塞进蓝尘手里。蓝尘接过去,没说话,剥了壳边走边吃。
秋风吹过稻田,吹过枫树的新叶,吹过祠堂里那尊泥像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安羲觉得,日子大概就会这样过下去了,在竹屋里修炼,在深夜里巡村,和蓝尘并肩守着这座山坳里的小村庄。
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那个傍晚,安羲正在屋后的空地上练习凝土为墙。他的土墙已经能凝出一人多高、三尺来厚了,虽然维持的时间和坚固程度都还远远不及蓝尘,但用来挡挡普通的攻击已经不成问题。他正要把一堵刚凝好的土墙推倒重练,忽然感觉到一股陌生的灵力波动从山路的方向传来。
那不是魔种的腐臭气息,而是正儿八经的修炼者灵气,带着一股很重的疲惫感,像是在夜间赶了很久的路才到的。安羲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竹屋前方。蓝尘已经站了起来,短刀握在手中,身体微微侧倾——那是他的警戒姿势。
竹门被扣响了三声。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着青色对襟袍服,腰间悬着一枚铜制令牌,背上背着一卷竹简。安羲不认识那身衣服,但他认得令牌上的字样——“镜州府参事”。
来者名叫何献,是镜州知州手下的参事。他连夜赶路,嘴唇干裂,眼下乌青,官靴上糊满了山路的泥巴,整个人透着一股狼狈和焦灼。安羲没有多问,先给他倒了碗凉茶。何献双手接过,道了声谢,一气灌了半碗,才开口说话。
两日前,镜州南部的常平镇发生兵变。驻军副将何崇勾结境外势力,斩杀主将,率两千叛军占据常平镇及周边三座关隘,竖起反旗。知州手下可用之兵不足八百,且叛军中有修炼者助阵,寻常兵士难以抵挡。知州紧急下令,广发征召令,请求镜州境内的各方能人志士驰援平叛。
何献将背上的竹简解下来放在竹桌上展开。那是一份正式的征召文书,字迹工整,末尾盖着镜州府的朱红大印,印章的边角被颠簸的山路磨损了一些,但印文仍然清晰可辨。
“两位守护者,”何献说,“我知道你们守的是红稻村,不该强人所难。但常平镇是通往红稻村的必经之路,叛军若站稳脚跟,下一步必会向周边村镇扩张势力。届时,红稻村也无法幸免。”
蓝尘没有说话。他站在竹窗边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短刀被他用手指一下一下地轻叩着刀柄,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音。
安羲看着那份文书,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知道蓝尘在想什么。红稻村只有一个守护者。以前是两个,李老死后变成了蓝尘一个人。现在安羲勉强能算半个,但远远不够独当一面。蓝尘一走,红稻村就空了。
“村民们也需要知道。”蓝尘终于开口了,转过身,目光落在竹桌上那份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上,“他们不是被守护的牲畜,是红稻村的主人。这种决定,不该由我们两个替他们做。”
何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显然没想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当天夜里,村口祠堂前的空地上,蓝尘让老妪敲响了祠堂里那口几十年没有响过的铜钟。钟声浑厚低沉,在山坳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每一扇门里的人一一唤醒。
村民们举着火把陆续赶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了大半个空地。北风猎猎,吹得那些火把呼呼作响,火光照亮了每一张粗糙的面孔。他们看到何献袍上的铜制令牌,看到摊开的征召文书,又看到蓝尘铁铸一样的面容,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不安在人群中蔓延开来,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后来声音越来越大。
蓝尘一直没有说话。他站在祠堂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议论纷纷的村民,手里握着那份征召文书。安羲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也在等着。
等到议论声稍微低下去一些,蓝尘才开口。
“叛军距此不过三日路程。”
只这一句,空地上就安静了。风声取代了人声,吹得祠堂的屋檐呜呜作响。蓝尘将何献带来的信息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甚至把叛军中有修炼者助阵的细节也一并说了。他说完之后,把征召文书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枚朱红大印。
“我和安羲是红稻村的守护者。守护者守的是村子,没有村民同意,我们不会走。”他将文书放回桌上,“但我也必须告诉你们——如果叛军打到这里,我们两个人,挡不住。”
台阶下方一片死寂。
那个老妪拄着拐杖,慢慢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走得很慢,拐杖点在泥地上一下一下地响,声音却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她走到台阶前,抬着头看蓝尘。
“你这孩子,”她说,声音不高,却在这片寂静中传得很远,“那年你在村口差点被那妖怪打死,你师父拿命换了我们全村人的命。现在你问我们,让不让你去?”
蓝尘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文书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我老太婆活了快八十年,见过的事情不多,就两样记得最清楚。”老妪将身子转向所有村民,声音哑却有力,“一样是,那年村口那个外来的妖怪弄走了安家男人,我们关紧门窗,没一个人敢出去帮忙。另一样是,李家老前辈挡在所有人前面,把自己的命填进去,换回这条村子的平安。”
她停了一下,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人不能一辈子指着别人替自己挡在前头。守护者守了我们几代人,现在轮到我们帮守护者做点事了。他们是出去打仗,不是出去逃难。他们的村子,我们来守。”
空地上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人群里有人开口了。是那个曾经在祠堂前告诉安羲“小心惹祸上身”的年轻人,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身材壮实的青年。他挠了挠头,声音有点不好意思,但很大声:“我爹以前说过,天黑不出门是因为有魔种。现在魔种少了,我倒想看看哪个叛军敢趁黑摸进来。”
这话说得粗,却把一群人逗笑了。
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汉子跟着喊了一嗓子:“不就是天黑之后多添几个人值夜吗?稻子收完了,闲也是闲着。”
另一个中年妇人也开了口:“你们的米粮我包了。腌的咸菜够你们吃一个月的,吃了不够再回来拿。”
声音越来越多,从东边一个“算我一个”,到西边一个“我也会使锄头”,最后乱糟糟地响成一片。安羲站在蓝尘身后,看着底下那些举着火把的面孔,鼻子酸了一下,却忍住了,只是眼眶微微泛红。
蓝尘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举着火把、扛着农具的人们,沉默了很久。他的表情依然是一贯的平静克制,但安羲注意到,他攥着文书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整了整衣襟,朝众人深深作了一揖——动作干净,毫不拖沓,一揖到底。
没等村民们反应过来,他已经直起身子,恢复了一贯的克制。
“村里安排年轻壮丁轮班守夜,祠堂周边清出一片空地做集合点。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状况,所有人撤往后山,不要硬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何献带来的征召文书,“我和安羲,走。”
黎明前,山间氤氲浓雾,秋风刺骨。
安羲站在竹屋里收拾行装。一套换洗的粗布衣裳,一双母亲留下的布鞋,蓝尘给他的短刀插在腰侧,还有李老给他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麻绳结。他看了那个绳结很久,最后还是放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他走到屋外,蓝尘已经在等他了。十九岁的蓝尘已经是一个真正的青年了,还是一身黑色武袍,银鱼纹在晨雾中泛着淡淡的光。他将一个包袱背在肩上,短刀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给师父上炷香。”蓝尘说。
安羲点点头,跟着蓝尘走进祠堂。李老的泥塑端坐在那里,还是那个叼着烟斗的样子,眼睛望着村口的方向。蓝尘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后退两步,单膝跪地,拜了三拜。安羲跟在他身后,也跪下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每一个头都磕得很慢,很实。
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李爷爷。又补了一句:我们会回来的。
他们走出祠堂的时候,浓雾已经有些散了。东边的山头泛起一丝鱼肚白,淡青色的天光从山的缺口处涌进来,像是有人在天幕上划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村道上站满了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有人手里捧着干粮,有人拿着新纳的布鞋,有人只是站着,目送他们。
那个老妪站在人群最前面,拄着拐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们挥了挥手。
蓝尘和何献并肩走在前面,安羲跟在侧后方。他们转身朝北方的山路走去,身后是被晨雾笼罩的红稻村,身前是望不见尽头的山川与未卜的前路。
安羲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秋风把祠堂前的香火吹得袅袅升起,与晨雾混在一起,缠绕在村口那棵长出新叶的枫树周围。几个半大的孩子站在田埂上,踮着脚朝他的方向挥手,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太清楚,但那口型他认出来了——“少侠哥哥”。他不好意思地冲他们笑了笑,用力挥了一下手,然后转回身,加快脚步,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他泛红的眼眶。
他追上蓝尘,走在比去年更靠近蓝尘肩膀的位置,左手握着腰间短刀的刀柄。刀柄上的麻绳被他的手磨得有些起毛了,握上去却刚刚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大雾尽散,太阳升了起来,把他们身后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落在山路上,像两棵移动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