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兵士围上来。魁梧官兵终于动了,但他拔刀的手势很怪——刀背朝外,刀刃朝内,每一格都用刀背去撞对方的兵器,只防不攻,绝不伤人。他力气极大,刀背撞开长戈发出震耳的铿锵声,可对方人多势众,他又始终不肯用刀刃伤人,身边很快被逼出数个破绽。一根枪杆狠狠捣在他腿弯,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又一柄刀鞘从侧面砸在他后肩,他终于撑不住,身子晃了晃就要往一侧栽倒。
就在他单膝触地的那一刻,安羲动了。
蓝尘的风刃比安羲更快。空气中传来极细微的嗡鸣,一道无形的风刃贴着魁梧官兵的头顶掠过,精准地将兵士捅向他的那根枪杆连木带铁削为两截。几乎在同一时间,蓝尘已从阴影中纵身翻出,落在巷中,脚尖刚一落地便单手按地,低声一喝。地面骤然震动,魁梧官兵脚边的石板猛地翻转竖立,眨眼间在他身前筑起一道半人高的土墙。两柄从左侧袭来的长戈齐齐劈在土墙上,戈刃嵌进墙面,拔都拔不出来。
围攻的兵士尚未反应过来,安羲已经冲到魁梧官兵身旁,一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撑起:“别动!”
他右手同时拔出腰间短刀——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刀身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斩断一只正抓向魁梧官兵胳膊的手。刀背。他用的是刀背。闷响过后,那名兵士惨叫一声松开手,安羲已借势跨出一步,挡在魁梧官兵身前,短刀横在胸前。刀身在灯笼的微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那是他将丹田中的灵力灌入刀身的痕迹,虽薄如蝉翼,却已初具锋芒。
“走。”蓝尘言简意赅,一阵旋风自他脚下骤起,裹挟着尘土劈头盖脸地卷向围上来的兵士,逼得他们睁不开眼,纷纷后退掩面。
安羲架着魁梧官兵往巷子另一头撤,蓝尘断后。眼看三人就要撤出巷口,前方街道忽地响起密集沉重的脚步声,火把光从另一个方向移过来,越来越亮。安羲心头一紧——另一队官兵闻声赶来了,人数至少数十。转角处,他已能看见领头军官腰间的令牌在火把下反光。
左右皆是脚步声,而他们被夹在中间。
就在这霎那之间,一道无根之风从街道尽头直灌巷内。
这道风不冷,不是刀割般的锋利,而是一种棉絮般的绵密饱满,像是大雾天里忽然被暖风兜头罩住。风来得太突然,围上来的官兵本能地抬手去挡脸。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气爆,并不刺耳,但极沉重。
安羲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口看不见的大钟罩住又弹开,没有被伤着分毫,可周围十来个官兵却齐齐被震飞出去。不是吹飞,是震飞——像是有人在一块巨大的鼓面上猛敲了一记,鼓皮反弹的力量将所有人同时往外推去。官兵们重重摔在地上,兵器脱手,有几个当场昏了过去。
火把散落一地,火星四溅,照出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的人影。
那是一个老者,身材不算高大,但站得笔直。须发皆白,面上皱纹如刀刻,穿一件旧得发灰的青色长袍,袖口翻卷的线脚磨起细碎毛边,却不显落魄,反透一股洗练之气。他的右手还保持着轻轻一拂的姿势,袖口余风未散,在空中微微鼓荡。
老人没有看那些七零八落的官兵,只是越过安羲和蓝尘看了一眼巷中情景——被砸烂的民宅、缩成一团的母女、满脸是血的丈夫——然后收回目光,不轻不重地看了那个瘫坐在地的兵长一眼。
“镜州军的军纪,沦丧至此。”
这一声不重,甚至说得上平淡,可那兵长听了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浑身一哆嗦。
“撤。”蓝尘低声道。他已判断出来,这名老者是自己人,且修为远在自己之上。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官兵随时会有增援赶来。
老者的动作快得惊人。他一抬手,一道柔和的青色光芒将安羲连同他架着的魁梧官兵一并托起,安羲只觉脚下像是踩了一块会飞的地面,整个人被一股绵长的力量推着前进。蓝尘紧随其后,四人穿过巷尾的窄道,七转八拐,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了一刻有余,最终从一段城墙根下的暗渠入口钻出城外。
夜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城外泥土和草木的气味,终于不再是城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尘土味了。
安羲几乎是跪着把魁梧官兵放下来的。他的腿软得厉害,不光是因为跑得太急,更是因为刚才那股绵长风劲中蕴藏的浩瀚灵力,他在被风托起的短短片刻感知到的灵力量,是他此刻修为的数十倍都不止。他抬头看蓝尘,蓝尘果然也额头沁汗,胸口的起伏比平时更加明显。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魁梧官兵坐在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肩上那一道伤口还在渗血,但好在不深。此刻安羲终于能完全看清这个人的模样:国字脸,颧骨很高,眉骨很粗,鼻梁像是被人打歪过似的微微偏左。他不到三十岁,但看上去比同龄人大了十岁——不是老,是那种被生活搓过很多遍的旧。他的手掌全是老茧,虎口处有长期握刀磨出的厚厚一层。
“在下安羲,尚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安羲定了定气息,朝魁梧官兵拱手行了一礼。他年纪虽小,但这一拱手板板正正,语气平实。
“我叫陆铮。多谢三位出手相救。”魁梧官兵抱拳回礼,随即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血迹,“只是,我不值得救。”
“值不值得是别人的事,不是你觉得的。”蓝尘接过话,语气很淡。
陆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那你们——”陆铮看了看蓝尘,又看了看安羲,“你们不像是镜州人。”
“红稻村守护者。”蓝尘说。
安羲补充道:“我们从红稻村来的,响应何献何参事的征召。”
陆铮点了点头,低下头沉思了一段时间。
“叛军的事,我们听何参事说了。只是今天才知道,镜州城里的官兵——”安羲说到一半,找不到合适的词,把手里的短刀轻轻插回刀鞘,没有说完。
“我父亲当年便是死在金人手下。”陆铮抬起头,厚唇抖了抖,“我参军入伍只想做一件事,守土御敌,让家人不必死在敌人手上。可我没想到,他们却把刀锋指向自己应该守护的人。”
安羲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安静了一瞬,然后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陆铮面前,正了正衣襟,双手抱拳。
“陆兄,”他说,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极为诚挚,“你并非孤身一人。”
蓝尘静静地听着陆铮的话,没有什么言语,但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一收,只是安静地垂在身侧。
老人站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一直不曾插话。直到月光拨开云层,银辉洒在他斑白的须发上,他才微微眯起眼,目光在蓝尘身上停了片刻,又落在安羲和陆铮之间。
陆铮顺着蓝尘的视线转头,看到月光下青袍老者的面容,忽然愣住了。他认出此人——不止认得,而且知道此人绝不是寻常之辈。
“老人家,”安羲转向老人,又是标准的一揖,“多谢您仗义援手。敢问您老是……”
老人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在安羲脸盘上停了一瞬,安羲感觉那道目光像一双温和但无比苍老的手,将他从头到脚轻轻扫了一遍。然后老人又看了看蓝尘,从蓝尘的短刀看到他腰间的封魔结,再看回他沉稳克制的眉眼。
“江心国,镜州,红稻村。”老人慢慢地说了这三个地名,像是在拼一幅很久以前见过的画,“你们是李御灵的弟子。”
蓝尘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没有说话,但按在刀柄上的手猛然收紧,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他直视着老人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您认识家师?”他终于开口,声调尽力维持平稳,但末尾那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出卖了他。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弯被薄云半遮的月亮,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淌。
“二十四年了。”老人说,“二十四年,他的弟子也出山了。”
安羲张了张嘴,想说“李老前辈已经——”,但蓝尘在那一瞬间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却让安羲把话咽了回去。
“走吧。”老人转过身,朝山道走去,动作不紧不慢,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安羲看着老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蓝尘。蓝尘沉默了片刻,跟了上去。安羲伸手扶起陆铮,也跟着走向那条被月光照亮的小路。
夜色浓稠,四人的身影很快被山道两旁的树影吞没。远方镜州城的灯火缩成了山脚下一小撮昏黄的光点,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残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