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冢的入口并不隐蔽,甚至称得上张扬。两扇高达三丈的石门嵌在山体之中,门上刻满了安羲认不出的云纹符咒,石门的表面被风蚀得坑坑洼洼,那些符咒却依然清晰可辨,像是有人用看不见的刻刀在不停地加深它们。门缝中央有一个方形的凹槽,大小与蓝尘手中的铜符严丝合缝。
蓝尘将铜符嵌入凹槽,没用他推,石门自己动了。沉重的石门向内缓缓开启,一股夹杂着腐臭与尘土的气息从黑暗中涌出,像一头埋在地下百年的巨兽张开嘴呼出的浊气。安羲下意识用手背掩住口鼻,陆铮眉头都没皱,直接迈步跨了进去。
灵冢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庞大。甬道高耸宽阔,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就嵌着一盏长明石灯,灯火尚未熄灭,发出幽蓝的冷光,将甬道照得如同夜间的海底。脚下的石板被经年累月的水滴凿出了密密麻麻的凹坑,每一步踩上去都会发出或深或浅的回声,像是这灵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们的脚步。
但他们不是第一批进来的人。
甬道走了一半,安羲便发现了痕迹——石壁上有利刃砍过的深槽,地面散落着已经腐蚀成灰黑色的枯骨,骨头上还残留着咬痕。那不是人的咬痕,齿印粗大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大了嘴巴。还有脚印,新踩的,不止一双,从形状和深浅看,至少有四五个人在不久前经过这里。
蓝尘蹲下查看了脚印,抬头与安羲对视一眼。没有对话,但两个人在那一刻达成了无声的默契——灵冢中有邪术师,而且就在前面。安羲将右手无声地挪到了刀柄上。拔刀的动作不如蓝尘利落,刀身出鞘时带起微光流转,在幽蓝的石灯下反射出一丝幽幽的光。
内殿的门出现在甬道尽头,又是一道石门,不需要铜符,蓝尘将陈老给的铜符贴近,门便开了。石门滑开的那一刻,三人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但门后没有人。没有邪术师,没有魔种,没有任何活物。只有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室,穹顶高达十余丈,顶部的石缝中透下稀薄的天光,在石室中央投出一片朦胧的光柱。光柱正下方,是一座石台,石台上静静地躺着三件东西。那是一柄大刀,一面落满灰尘的铜镜,以及一把没有弦的长弓。
安羲的目光被那把弓吸引住了。那是一把长约四尺的长弓,弓身由某种不知名的深色木料制成,在幽光下泛着暗哑的银灰,弓身打磨得极为光滑,弧线优美如展翅的飞鸟。但它没有弦——弓弰上本该系弦的凹槽空无一物,整把弓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石台上,像一只合拢了翅膀的鹰。
“无箭之弓……”安羲呢喃低语,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轻轻回荡。他踏上石台,伸手握住弓身。指尖触到深色木料的一瞬间,一股温热的灵气顺着指骨逆流而上,穿过手腕,直抵丹田。那灵气并不霸道,却绵绵密密,像一条温和的河流在他体内缓慢地转了一圈。
他下意识举起弓,左手握把,右手虚拉弓弦的位置。就在他拉开姿势的瞬间,弓臂两端之间,竟然凭空凝出一缕淡青色的光芒,起始细微,然后迅速凝结成一支半透明的箭矢。风凝聚成箭——那不是箭,是弓在引动他体内的灵力,化灵力为风箭,无声无息,却锋芒毕露。
安羲松开手指,风箭无声射出,在石壁上穿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孔,没有碎石溅出,只有一圈干净的切面,像是用最锋利的锥子钻出来的。箭矢穿入石壁极深,久久不息——它并不会真正飞出,因为弓弦并未真正拉开,但那短暂形成的风箭,威力已是初见。
“这是……”安羲看着弓身,眼睛亮了起来,“风凝箭,无需羽矢。”
几乎在同一时刻,陆铮也踏上了石台。他在石台前站定,目光落在那柄横陈的银环大刀上。刀身长逾四尺,刀背宽厚如成年男子的手掌,刀面黝黑,在幽蓝的灯光下反射出沉稳的金属光泽。刀柄上铭文密刻,刀尾末端铸有一枚银环,环上刻着陆铮看不懂的古字,但他认得那种字形——那是二百年前的古体字。
银环大刀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握住。陆铮单手抓握刀柄,沉腰提气,将这柄重达数十斤的大刀从石台上一气提起。大刀在手,他整个人像是接通了什么——双臂青筋暴起,但并非不堪重负,而是兴奋。他将刀横在身前,粗壮的手指一一嵌进刀柄的握槽,位置分毫不差。刀身随他的动作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像是沉睡了百年终于醒来。
“好刀。”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却发自肺腑。
蓝尘还没有动。他的目光在石台上扫过——一柄大刀、一把长弓,已经被取走了。台上剩下的只有那面铜镜,镜面布满尘埃,边缘锈迹斑斑,看起来与寻常人家梳妆台上的铜镜并无不同。但蓝尘没有轻易伸手,他绕着石台走了半圈,在铜镜前站定,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铜镜的瞬间,石室四周的阴影中亮起了一排暗红色的光。
安羲在蓝尘皱眉的那一刻便已察觉到不对,弓已举起,风箭已在弦上。陆铮的反应慢了半拍,但他的经验弥补了速度——大刀在他手中一横,宽厚的刀背几乎是本能地挡在了三人身前,摆出了标准的军阵防御姿态。
那些暗红色的光逐个亮起,越来越多,直至环绕整座石室。每一对红光都是一双眼睛,而每一双眼睛都嵌在一张扭曲的面孔上。魔种从阴暗中涌出,数目不下二十,将石台团团包围。而在它们身后,三个披着长袍的身影从甬道中缓步走出,为首一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与其他邪术师眼中的红光不同,他的眼瞳是墨绿色的,像两潭死水。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像是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何参事办事果然得力。”年轻邪术师开口,声音清润,甚至说得上好听,“若非他的征召文书,哪有这么多年轻的修炼者自投罗网。陈老头的行踪也在我们掌握之中。他拦得住一个两个,拦不住所有人。”
安羲的手紧握弓把,指尖微微发白。何献——那个嘴唇干裂、连夜赶山路送来征召文书的参事,那个在驿馆叮嘱他们“莫要随意走动”的人。他说不定真的是好心,但好心办的事,有时候比恶意更可怕。他以为自己是在保家卫国,却在不知不觉中做了别人的鱼饵。
“三个御灵初阶,”邪术师的目光在蓝尘和安羲身上扫过,“一个几乎没有修为的废物,”他的目光落在陆铮身上,“还有这灵冢里的神器。一并收下,今晚便可以用你们的灵气炼制出至少十个上等魔种。”
蓝尘没有说话,只是缓慢而稳定地拔出短刀。安羲站在他身侧,弓已拉满——虽然没有弦,但弓臂之间凝聚的风箭比真箭更锋利。陆铮横刀在胸,厚唇紧抿,肩上的伤口在用力时再次崩开,血洇红了布带,但他纹丝不动。
“你身后那位,叫什么名字?”蓝尘忽然开口,语气平和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邪术师的笑容微微一滞。“什么?”
“让你来的那个。他叫什么。”
邪术师没有说话,墨绿色的眼瞳中掠过一丝恼怒。他举起木杖,杖尖红光骤亮:“拿下。”
二十余只魔种同时扑上。腥风扑面,嘶吼声震得石壁嗡嗡作响。
陆铮第一个迎了上去。银环大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光,刀背宽厚,刀刃却薄如蝉翼。一刀劈落,当先那只兽形魔种被连头带肩劈成两半,黑血喷涌如雨,溅在他的衣甲上嗤嗤作响。他的修为确实不高,但那柄刀自身便带有极强的破魔之力——刀身上铭刻的符文在接触魔血的瞬间骤然亮起,将腐蚀性的黑血尽数弹开。他砍魔种如同砍柴,一刀一只,势大力沉,将军中刀法的刚猛发挥到了极致。
安羲在陆铮身后三步,张弓引箭。弓臂之间风箭连珠般射出,第一箭射穿了一只人形魔种的眉心,第二箭刺入另一只魔种的胸口,第三箭擦着陆铮的耳廓掠过,钉入了一只从侧面扑来的魔种眼眶。他的箭无声无形,不需要拉弦换矢,只要他的灵力和意念跟得上,弓就能射。几箭下来他的额头已经渗出汗珠——驾驭这样的神器对灵力的消耗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但他咬牙撑着,一箭接一箭,没有一根落空。
蓝尘没有出刀。他站在安羲和陆铮中间,双手结印,灵力从丹田涌出,土墙在陆铮身前拔地而起,填补了大刀挥舞间的空隙;风刃在安羲的箭雨间隙中无声飞出,削断了三只试图绕过正面的魔种后颈。他没有抢攻,没有炫技,只是在最需要的地方补上最关键的一击。安羲的风箭射偏了一只魔种的大腿,魔种吃痛扑来,蓝尘的短刀便已等在那里,一刀斜出,青芒裂空。
但敌人的主力不是魔种。
三名邪术师同时动了。三道暗红色的光束从三个方向交叉射来,蓝尘闪身避过第一道。第二道擦着他的肩头掠过,黑色武袍上立刻被烧出一道焦痕,皮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蓝尘一声不吭,第三道光束已到面门,陆铮横刀替他挡下,光束撞上银环大刀,刀身发出一声如同洪钟般的巨响,陆铮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安羲调转箭头,一箭射向为首那名邪术师的面门,邪术师侧头避开,风箭只在他脸颊上划出一道浅口,墨绿色的眼瞳却因此染上了一丝鲜明的怒意。
“困兽之斗。”他冷冷吐出四个字,高举木杖,口中吟唱出一段冗长的咒语。其余两名邪术师也跟着举起木杖,三道暗红光束在天顶汇聚成一点,炸开成一张巨大的血红色光网,从天而降,向三人罩下。
三人被迫收拢,背靠背站在石台边。陆铮横刀护住上方,安羲的弓已拉开但不知该射向何处。蓝尘看着那面降下的血网,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知道这一击挡不住。
而在石台中央,那面被忽视的铜镜忽然亮了起来。
起初只是一点微光,如暗室烛火被风吹过,随即愈演愈烈。安羲第一个察觉到不对,他低头看去,铜镜上厚厚的灰尘正在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的镜面——那不是铜,不是银,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金属。镜面清澈如水,却又深邃如渊,仿佛镜中倒映的不是这座石室的穹顶,而是另一片深不见底的天空。
血网下落,铜镜自石台上缓缓升起。
它升到三人头顶,镜面朝上,迎向血网。在血光触到镜面的刹那,天地骤然静了。不是安静,是那种耳朵被堵住的静,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然后铜镜碎了。
不是裂开,是真正的碎裂——万千碎片如绽放的花,向四面八方飞溅,每一片碎片都裹挟着纯粹的白光。那光不耀眼,不灼热,却有一种无可名状的肃穆,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光。光芒所过之处,血网无声消散,魔种来不及哀嚎便化作了飞灰。三名邪术师联手在身前撑起一道暗红屏障,勉强挡住碎片的冲击,但屏障在光芒中剧烈颤抖,表面布满裂纹,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走!”为首的邪术师厉喝一声,三人身形急退,化作三道黑雾消散在甬道深处。
碎片没有追击。光芒渐渐收拢,万千碎片在空中飞舞盘旋,洒下漫天碎光,如一条银色的河。它们在石室中环绕一圈,又在空中聚拢一处——碎片合拢处的光芒渐渐收敛,露出两道形态内敛但杀意逼人的锋刃。
那是两柄短刀。刀身薄如蝉翼,通体透明,像是用凝固的光铸成的。左边的刀身上刻着两个古体字,安羲认不出。右边的刀身上是另一行字,他同样不认识。
两柄刀无声地悬浮在蓝尘面前,刀尖朝下,刀柄对着他,像是等候了太久太久。蓝尘伸出手,握住了刀柄。光刃落入他掌心的瞬间,刀身轻轻震动,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清鸣,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却让蓝尘静如止水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微微张嘴,瞳孔收缩,双手因过度用力而轻轻颤抖。那不是一个冷面少年该有的表情,那是找到了与自身灵魂契合之物时的震动。
安羲握着长弓站在旁边,衣衫被魔血和汗水浸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狼狈不堪,但他看着蓝尘握住新刀的姿势时,还是笑了。那个笑容很安静,与惊喜无关,更像是一个扶着兄长走过很长一段夜路的人,终于等到了应该属于对方的光。
陆铮将银环大刀往肩上一扛,看了看蓝尘的新刀,又看了看自己手中这柄黝黑厚重的古刀。“你的比我的好看。”他说得一本正经,将还在淌血的虎口在衣襟上随意擦了擦。
蓝尘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中那两柄通透如冰的短刀。他松开右手,将其中一柄刀缓缓翻转,刀身上的古字在残存的白光中闪了一下。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刀面的铭文,动作克制到近乎刻板,但那短暂的停顿出卖了他。方才血网当头之时,他已准备好了以命相搏——而现在,某个已经逝去的老人替他选好了以后的路。
他将双刀缓缓插入腰间原本放单刀的位置,刀入鞘时严丝合缝,仿佛这把刀自始至终就属于那里。
“走吧。”蓝尘抬起头,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克制,只是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去找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