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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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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铮的测试更直接。他将银环大刀往肩上一扛,走到溪边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前,摆开架势,开始一刀一刀地劈砍。刀身撞上石面,发出的不是金铁交鸣,而是沉闷的撞击声,像是用铁锤砸地。他每劈一刀就在旁边的沙地上用脚尖划一道杠——十刀、十五刀、十八刀、十九刀……第二十刀落下时,刀身上的古字铭文骤然亮起,刀柄的温度猛地升高,陆铮握刀的手微微一紧。他没有松手,只是将刀翻转过来,仔细观察铭文的光芒变化。安羲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那刀柄该有多烫?可陆铮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从怀里掏出炭笔和小本,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了几个粗大的字。他写得慢,笔画像在刻石头,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陈老宣布上午训练结束。安羲是最后一个放下弓的,他坚持射完了最后一组二十箭。走到火塘边时,白易已经煮好了一锅简单的汤面,他看见安羲走路的样子——左臂垂着,右臂也抬不起来,两条腿拖在地上像绑了沙袋——忍不住啧了一声,从锅里多捞了几片肉放进安羲碗里。

“谢谢白易哥。”安羲端着碗坐下,用仅剩的力气吹了吹热气,然后埋头吃了起来。

午后阳光正好,陈老在树下打盹,四人开始合练战阵。阵型是陈老根据四人的特点特意设计的:陆铮持大刀在前排中央,负责正面迎接魔种的冲击,他是阵中最坚固的盾;安羲在后排左翼,用长弓远程压制,他的箭无声无形,最适合在混战中趁乱击杀;白易在后排右翼,以风盾护住全队,他的屏障虽然还不完美,但对付普通魔种已经够了。蓝尘则游离在阵中,负责补位、斩首,他的短刀快而精准,只要有他在,正面防线就不会出现致命的缺口。

战阵一旦成形,魔种的攻势便被牢牢抵住。陆铮在前方沉稳推进,安羲的箭精准配合,白易的风盾护住三人周身,蓝尘快速补位,将突入的魔种一刀斩灭。四人从山路这头打到山路那头,阵型不乱,没有一次被冲散。训练结束时,安羲靠在帐篷上大口喘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陆铮将大刀插在地上,伸手把安羲拉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背表示肯定。白易脸上却没有什么疲惫的神态,只是看了眼西斜的太阳,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说了句:“我去准备晚饭。”

白易的晚饭做得比早饭还丰盛。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了一把干蘑菇,和野菜一起炖了一锅汤。烤鱼是他在溪里现抓的,鱼身剖开,抹上盐和野葱,用竹签穿了架在火上慢慢烤,烤到皮酥肉嫩,筷子一夹就能把整根鱼骨抽出来。安羲闻着香味就活了,捧着碗坐在火堆边,眼巴巴地看着白易翻鱼。等鱼终于烤好,他第一个接了筷子,一口鱼肉下去就闭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白易哥,你做的饭太好吃了,我们以后就算不当守护者了,你也一定要开饭馆。”

“这句话你这个月已经说过八次了。”白易拿着锅铲,在安羲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里却全是笑意,“等你明天帮我把兔子套到,我给你炖兔肉。”

“一言为定。”

陆铮和蓝尘也在火堆对面坐下了。陆铮端着碗筷,不急不慢地夹了一筷子野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轻轻点头。白易和他相处这些时日,知道他这个轻微的点头其实就是“相当不错”的意思,于是笑得更灿烂了,又往他碗里多放了一块最肥的烤鱼。蓝尘接过白易递来的碗,不轻不重地道了声“多谢”,然后低头安静地吃饭。他的吃相和他做所有事一样——不快不慢,不浪费一粒米,筷子搁在碗沿上的位置都是固定的。但他吃得并不少,白易注意到每次晚饭蓝尘都会添一次饭,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在吃上从不挑剔,却也从不含糊,那是身体需要能量,他就给身体足够的能量,简单直接,不需要多余的话。

饭后,安羲被白易拉去洗碗。两个人蹲在溪边,一个洗一个涮,安羲洗着洗着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白易笑着用湿手弹了他一脸水,安羲被冰得一激灵,不甘示弱地也弹回去。两个人的笑声顺着溪水传出很远,陆铮坐在帐篷前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磨他的刀。

蓝尘脱了外袍,独自走到溪潭上游。这里的溪水在山石间冲出一处深潭,水色澄碧,深可及胸。他将短刀放在岸边的石头上,涉水走进潭中。冰凉的溪水漫过腰腹,冲刷掉一整天训练积累的汗水和疲乏。他闭上眼睛,将头也埋进水里,再浮出来的时候,水珠顺着肩背的线条滚落。月光和波光碎在他身上,勾勒出修长匀称的身形。

安羲是来溪边找蓝尘问明天训练安排的。他走到潭边时,蓝尘正背对着他站在水里。月光很亮,照在蓝尘的后背上,安羲一眼就看到了那些伤疤——肩胛骨上一道狭长的刀痕,左腰侧还有一块颜色较深的旧伤,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又愈合得不太好才留下这样的痕迹。安羲知道这些都是守护红稻村留下的,但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每一道疤都是一个夜晚,每一道疤都意味着一次他还在竹屋里睡觉时蓝尘独自面对的生死。他站在溪边,本来是想出声叫人的,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些伤疤在月光下泛着与周围肤色不同的银白。

“要问什么就问。”蓝尘没有回头,声音在溪水的泠泠声中依然不紧不慢。安羲被抓了个正着,脸一下子红了,转身想走,脚尖踢到了一颗松果,差点摔一跤。他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回头磕磕巴巴地说了句“我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

蓝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侧身让出一个位置。

安羲站在岸边犹豫了片刻,然后拉开衣襟,也下了水。白易端着洗好的碗筷经过潭边,看见两个人在水里,笑了一声,也不打扰,只是把三人换下来的脏衣服抱到溪边,蹲在一块石头上开始搓洗。他的动作很熟练,衣领和袖口这些容易脏的地方会多揉几遍。月光从树缝中筛下来,把他的浅灰布衣染成一片碎银。

“蓝尘哥哥,”安羲把身体沉进凉丝丝的溪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你身上那些伤……疼不疼?”

“旧的,不疼了。”

“那时候你是怎么撑下来的?一个人在村子里守了那么多年……”

蓝尘沉默了一会儿。安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想说点什么把这个话题岔过去,忽然听到蓝尘开口了。“师父在的时候,两个人。”他说,声音依然很平,但在说到“师父”两个字的时候,节奏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迈步时忽然踩到了一块并不硌脚却让人分神的石头,“后来想着,不能让他白教。”

安羲没有说话,只是在溪水里悄悄攥紧了拳头。

“白易哥说你天没亮就去练刀了。”

“刀比人可靠,”蓝尘说,“它会断,不会退。”说完便从水中起身,披上外袍往回走,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颈侧,水珠沿着脊背的弧线滑落,滴在岸边的石头上。安羲还坐在溪水里,看着蓝尘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路上,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早点起来练箭。

月过中天时,营地终于安静下来。

白易洗完所有人的衣服,一件一件晾在火堆旁的树枝上。陆铮已经完成了晚间的武器保养,将磨好的刀按大小依次排好。安羲躺在铺盖里,替明天要用的弓调理弓弦,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蓝尘盘膝坐在帐篷口,握着那面铜镜在手,低头擦拭镜面——他们不知道这镜子为什么又会恢复原形、安然无恙地出现在石台上,但陈老说既得神镜便是缘,也许哪天自会明了。

“晚安,蓝尘哥。晚安,铮哥。晚安,白易哥。”安羲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被子裹成一个蚕蛹。三人的回应参差响起,安羲已经睡着了。

火堆渐渐暗下去,只剩几颗不肯熄灭的炭星在灰烬中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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