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住!”安羲急急扬弓,但风箭已不如先前锋利,光芒微弱了几分。白易的风盾也出现了两个无法忽视的空缺,而陆铮的刀烫得几乎握不住,他用衣摆裹住刀柄继续砍杀,衣摆已经冒出了焦烟。
就在此时,地面开始震动。不是魔种的脚步,不是灵力的冲击,而是整齐划一的、沉重的、钢铁般的行军步伐。那声音从地平线的方向传来,初时隐隐约约,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直到震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
安平镇南面的山丘上,一线银色的光从山脊线后升起。那是一排排高举的长戈,戈刃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芒。然后是旗帜——黑底金纹,中央绣着一个安羲不认识的古体字,笔画刚硬如刀削斧凿。旗帜下,骑兵当先,步卒紧随,铠甲统一制式,步伐整齐划一,行军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与镜州军那懒洋洋的戈矛不同,这支军队的兵器全部出鞘,刀刃朝前,队形严整,沉默而肃杀,一股身经百战的铁血之气扑面而来。
“帝都中央军——”一个浑身是血的镜州兵士认出了那面旗帜,嘶哑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是帝都中央军!”
山丘上,一个传令兵举起号角,苍凉的号声穿透了战场上的厮杀与哀嚎。骑兵开始冲锋,马蹄如雷鸣般碾压过原野。他们的马刀在日光下亮成一道银色的闪电,从山丘上直劈而下,撞入魔种群中。步卒紧随其后,长戈在前,刀盾在侧,推进的速度比骑兵稍慢,但防线密不透风,所过之处魔种如割麦般纷纷倒下。援军已至,战场上的士气陡然逆转。镜州残兵发出嘶哑的欢呼,鼓起最后的力气重新站起,与中央军会合一处。
然而魔种并未溃退。非但没有溃退,钟楼上的邪术师反而加强了咒术,更多的阵亡官兵从血泊中站起,加入了魔种的队列。中央军的冲锋势头在最初的一波收割之后,也开始被源源不断的魔种拖慢。两军陷入僵持,刀枪与魔爪在每一寸土地上反复争夺,伤亡重新攀升。
安羲的手已经抖得拉不开弓了。白易的风盾终于出现了一道贯穿始终的裂纹,几近崩碎。陆铮的大刀拄在地上,刀身上的铭文暗了下去——不是灵力耗尽,而是他本人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蓝尘站得最直,双手各握一柄短刀,但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汗水从他额前打湿的碎发上滴落,渗进脚下的泥土。
没有人能永远打下去。四个人的灵力是有限的,中央军的兵力也是有限的,而魔种的源头——那三个邪术师——仍然站在钟楼上,木杖上的咒文仍然在一明一灭。
就在此时,蓝尘怀中的铜镜亮了起来。
那面沉睡许久的铜镜,自灵冢破碎重组后一直沉寂无声,此刻却像被某种力量唤醒。它从蓝尘的衣襟中无声飞出,镜面朝上,缓缓升到战场上空。起初只是一面三寸见方的小镜,然后它开始扩大——不是镜面本身变大,而是镜中倒映的景象在扩大。天空在镜中被复制,云层在镜中翻涌,然后那景象突破了镜面的边界,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
大地骤然暗了一瞬,仿佛日月都被遮蔽。众人抬头,骇然发现头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面横贯天际的巨镜,遮天蔽日,上缘没入云霄,下缘几乎触到远处的山脊。镜面清澈如湖水,倒映着下方整片战场——烧毁的房屋、横陈的尸骸、浴血的士兵、翻涌的魔种,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然后镜中的景象开始扭曲。不是镜面在动,而是镜中的映像自己在动。那些倒映在镜中的魔种,忽然齐刷刷地停止了与官兵的战斗,同时侧头,同时转身,同时用它们那空洞的红色眼睛盯住了镜外的自己。然后它们迈出了脚步——从镜面中走了出来。
镜中的魔种与镜外的魔种一模一样,形状相同,大小相同,唯一的区别是它们的眼睛不是红色的,而是与镜面同样清澈的银色。它们从巨镜中走下,如瀑布倒流,无声地扑向镜外的魔种。两只完全相同的魔种撞在一起,撕咬、扭打、互相穿透,一只消散,另一只也身形不稳。
战场上顿时出现了两套完全相同但在相互撕杀敌阵。现实中的魔种被自己的映像缠住,无法再对官兵发起有效的进攻。那道由血肉堆成的防线,终于在镜像的冲击下出现了缺口。钟楼上的三个邪术师同时抬头,看着那面遮天蔽日的巨镜,墨绿色的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蓝尘抓住了这一瞬。在魔物互相牵制、邪术师后方防线崩裂的刹那,蓝尘与白易同时跃出阵前。“你左我右。”蓝尘短促落音。白易没有回答,只是用最快的速度站到了蓝尘右侧。
蓝尘双刀交叉于胸前,刀身上的青光重新亮起,他将丹田中残存的所有灵力悉数灌入刀身。刀锋划破空气,一条水龙从刀尖腾跃而出,鳞爪分明,昂首无声地咆哮。它的身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巨大,身上的鳞片不再是模糊的波光,而是清晰可见的冰蓝色龙鳞,每一片都像是用极寒的深潭之水凝铸而成。
与此同时,白易双手结印,他的灵力走的不是水,而是风。风声在他身周尖啸,一道青色的旋风从他的掌心升起,越旋越大,越旋越快,最终凝成了一条完全由风构成的龙。风龙的鳞片是高速旋转的气流,龙爪是压缩到极致的风刃,它盘绕在水龙的身侧,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彼此碰撞、交融、缠绕,空气中发出持续的爆裂声。
风水双龙,交缠而出。水龙在前,以极寒水汽将邪术师身前的魔种冻成冰雕,风刃随后而至,将冰雕连同其中的魔种齐齐绞成齑粉。两条龙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齐头并进,从钟楼脚下沿着一路冻裂的冰柱与飞散的碎冰盘绕而上,直扑钟楼顶端的三个暗红身影。
为首那名邪术师举起木杖,还想做最后的抵抗——他一生用魔物挡刀,用替身避死,用别人的性命来延续自己的命。但这一次,没有魔种替他挡了。风水双龙同时贯穿他的胸口,水刃将他的心脏冻成冰晶,风刃将冰晶绞成碎片。他低头看着胸口那个透亮的窟窿,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墨绿色的瞳孔迅速黯淡下去。其余两名邪术师见势不妙,化作黑雾想逃,但水龙的寒气将黑雾凝在半空,风龙紧随而上,将他们连同未散尽的咒文一并吞没。
木杖从钟楼上跌落下来,摔在青石地面上,断成三截。杖身上的暗红咒文闪了闪,随即彻底熄灭。
钟楼轰然坍塌。
战场上,失去了主人操控的魔种开始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动作迟缓,反应迟钝。中央军骑兵趁势发起了最后一轮冲锋,马刀如割麦般收割着这些失控的怪物。混战渐渐平息,最后一个魔种在六柄长戈的合围下被刺穿气海,倒在地上化为一滩黑液,慢慢渗入泥土。
蓝尘收刀入鞘。他站得很直,但安羲注意到他收刀的动作比平时慢了数倍——每一寸刀身滑入刀鞘都要咬紧牙关。白易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的起伏剧烈得像是刚从水底憋了很久才浮上来,但他还是抬起头,朝安羲挤出一个和平日一样灿烂的笑容:“饿了没?等回去给你做红烧兔肉。”
安羲想笑,没笑出来。他靠在残墙上,长弓搁在膝上,浑身没有一处不酸痛,但看着三人都还在,他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中央军的骑兵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他们的动作利落而沉默,将阵亡官兵的遗体一具一具搬到空地,整齐排放后用白布覆盖。负伤的士兵被抬上担架,军医正在帐篷里忙碌。领军的将领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面皮粗黑,颔下短髯如戟,盔甲上沾满魔种的黑血。他策马来到钟楼废墟前,翻身下马,朝站在废墟前的四人走来。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浑身是血的少年弓手、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的青衣青年、虎口血肉模糊的魁梧士兵,以及那个站得笔直、手背青筋仍在痉挛但始终没有倒下的黑衣刀客。
他整了整被血污浸透的披风,朝四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军礼。
“请。”他只说了一个字,语气如铁,干脆利落。请什么,他没有说完,但所有听到这个字的人都懂。
那面横贯天际的巨镜已悄然缩小,恢复了它本来的尺寸,慢悠悠地从空中落下,飞回蓝尘怀中。镜面光洁如新,倒映着安平镇上空逐渐散开的阴云,以及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的一缕久违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