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让的身躯在城楼上空急剧膨胀。那些从魔种残骸中抽离的暗红灵力如倒流的血雨,从地面升向天空,灌入他的口鼻、眼窍、毛孔。他的皮肤寸寸迸裂,却不是流血——裂口下涌出的是一层漆黑如墨的鳞甲,鳞片边缘泛着暗红色的邪光,像是刚从熔炉里夹出来的铁片贴在了他身上。背脊高高隆起,肩胛骨处刺出两根骨刺,骨刺上盘绕着密密麻麻的咒文,一明一灭,像是活物的心跳。
他的脸最后变形。下颌向前突出,颧骨错位,一口牙齿脱落又新生,一排排锋利如锯。那双深陷的老眼彻底烧成了暗红色,瞳孔竖立如蛇。
他悬停在郓州城上空,身后是血色的夕阳,身前是渺小如蝼蚁的兵马。他张口,发出的声音已不是人声,而是一种混合了人言与兽吼的嘶哑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这座城是老夫的。你们一个也别想带走。”
话音刚落,他俯冲而下。
孟亭横枪在前,银龙长枪的枪芒暴涨,银光将他周身笼罩,护出一道半圆形的光壁。蓝尘双刀交叉,刀身上青光与镜光同时亮起,身形已在瞬间调整到最佳迎敌姿态。
赵让撞上来的时候,没有用任何咒术。他只是用那只覆盖着黑鳞的拳头,一拳砸下。银龙枪芒在接触的瞬间被砸得向内凹陷,孟亭脚下的青石地面以他为圆心炸裂出蛛网般的裂纹,裂缝延伸到三丈开外。蓝尘的双刀从侧面斩来,一刀削向赵让的脖颈,一刀刺向他肋下的气海。赵让没有躲,只是将左臂横扫而出,镜刃斩在他的鳞甲上,溅起一串火星,却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蓝尘瞳孔微缩——安平镇的那些魔种,在镜刃面前连一合都挡不住。而赵让的鳞甲,镜刃斩上去竟只留下白痕。
赵让反手一掌挥来。蓝尘双刀交叉格挡,黑鳞覆盖的巨掌击在刀身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蓝尘整个人被击飞出去,后背撞穿城墙半截残壁,碎石纷飞中他的身形又在地上滚了数圈才停下,双刀在最后一刻自行飞回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背。与此同时,赵让的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银龙长枪的枪杆,猛地一甩,孟亭连同长枪一并被掷出,砸进城门口一根烧焦的立柱上。立柱轰然折断,孟亭跌落在碎木与瓦砾之间,喉头一甜,一口血呛在了银甲上。
两次出手。两个人被击飞。
这就是一个将自己魔化后获得的力量。
郓州城内,魔种正在四处冲杀。未被疏散的百姓在这一刻吓破了胆,哭喊声从每一条巷道的深处传出来。
蓝尘从碎石中撑起身体,右臂的袖子被撕去了大半,露出一截被鳞甲划出三道血槽的小臂。孟亭拄着银龙长枪站起,左肩的旧伤重新崩裂,血顺着枪杆淌下,滴在郓州城的青石地面上。赵让在空中俯视着他们,暗红色的竖瞳里满是嘲讽,似乎并不急于补上最后一击——他在享受。
安羲和陆铮正在城内与残余魔种厮杀,看到这一幕,安羲几乎要拉开弓就往城门口冲,被陆铮一把拽住。他们隔得太远,中间隔着整条主街和几十只魔种,不可能在赵让下一次出手前赶到。
就在此时,风声骤起。一道厚达三尺的风盾凭空出现在蓝尘和孟亭头顶,紧接着,风盾底下又升起一面土墙。风盾在上,土墙在下,两层防御重叠,将赵让紧随而来的一爪硬生生挡了回去。赵让的利爪插入风盾,被高速旋转的风刃绞得偏离了方向,又撞上土墙,墙体四分五裂,但那一爪的力道也被卸去了大半。
白易从街角冲出来,双手结印,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是个不爱打架的人——在道观后山修炼时总是嘴上抱怨“练风盾好累”,做饭时哼小调比念咒语还勤快——但他从街角冲出来结印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风盾被撕开的缺口,他用土墙补上;土墙被撞碎,他立刻重新凝结。他在用最耗灵力的组合防御,一层接一层地烧自己的灵力,给城门口那两个人争取站起来的时间。
“快走!”他只喊了两个字,声音难得没有笑意。
安羲和陆铮杀穿主街的魔种群,冲到城门口会合时,看到了让他们心头一紧的画面:白易结印的双手在发抖,风盾的光芒已经薄如蝉翼,土墙的厚度也在缩减;蓝尘的右臂完全被血染红,握刀的手却仍然很稳;孟亭用枪撑着身体,银光细铠已被鳞甲划开多处,银龙长枪的枪芒在几番硬撼赵让的巨力后已暗淡了几分。五人在郓州城内城门口重新聚拢,背靠着背,面对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魔种和头顶那个悬空的怪物。
“撑到中央军清完外城。”蓝尘下令,声音一如既往的克制,仿佛右臂上那三道血槽不存在一样。
他们撑了很久。久到安羲的箭囊里连一支风箭都凝聚得断断续续,久到白易的风盾碎到只剩一层薄薄的青光,久到陆铮双臂虎口齐齐崩裂、不得不撕下衣摆缠住刀柄才能继续挥刀。五个人都还站着,这是唯一能让安羲稍微安心的事。
但没有人能永远打下去。
主街上终于传来整齐划一的军靴踩过青石地面的声音。中央军的刀盾兵清完了最后一只外围魔种,如潮水般涌入主街,向城门口的五人靠拢。领头的正是那名粗黑面皮的副将,他挥刀斩开最后几只挡路的魔种,率队冲过主街,在城门口布下盾阵,将五人护在阵后。
“将军!”副将冲到孟亭面前,单膝跪地,“外城已清,末将掩护您撤退!”
孟亭没有回话。他拄着银龙长枪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半空中正在重新凝聚暗红灵力的赵让,身上的铠甲已被血污浸透,银光不再。
“我是主将。”他说了四个字,语气平静得和他下令“依计行事”时一模一样,“主将不与将士共存亡,有何面目立于三军之前?”
副将抬起头,那张粗黑的面皮上满是汗与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认得这个语气——孟亭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
副将转过身,朝蓝尘郑重地一抱拳。“蓝少侠。”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叫了一声,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与魔种残部交战的中央军士兵,又看了一眼白易、安羲、陆铮,最后看向城门口那些被血染红的青石地面,“拜托了。”
蓝尘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决定。
他松开握刀的手,双刀自主悬浮在他身侧。他的目光落在双刀上——不是看武器的那种看,是那种将所有想法在无声中传达出去的目光。神镜有意识,他不需要开口。他将一个念头传递过去:拜托你了。
双刀同时碎裂。万千碎片飞散如星河倒卷,从城门口扩散开去。镜光不是向上展开,而是向下——它覆盖了中央军的盾阵、覆盖了副将和他身后的士兵、覆盖了孟亭、覆盖了白易、安羲、陆铮。每个人身上都被一层柔和的银光包裹,然后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原地,被吸入镜之空间。
“蓝尘——”安羲在被吸入的最后一刻伸出手去抓蓝尘的衣袖,手指穿过了镜光,什么也没碰到。他的声音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蓝尘站在空无一人的城门口,面对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魔种和头顶那个悬空的怪物。他伸手,万千碎片从空中倒飞而回,重新聚拢成两柄短刀悬浮在他身侧。镜之空间里装着他的同伴、他的战友、他承诺过要保护的人。现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活着离开这里,把他们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