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羲嘴里塞满了蹄髈,含糊不清地回了句“好吃嘛”,把白易逗得更乐了。
蓝尘安静地吃着面前的一盘素炒时蔬和白米饭,菜夹得不多,吃得慢而规律。面对满桌珍馐,他既不挑剔也不贪多,只是将食物一样一样细细咀嚼,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认真对待的事。偶尔有侍女走近替他添茶,他便侧身避开,自己拎过茶壶添上,然后道一声“多谢”。
宴散时安羲已经撑得快走不动路了,白易拉了他一把,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孟亭走过来,对三人说后院备了热汤沐浴,侍女会引路。安羲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洗过热水澡了,低头闻了闻袖口——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汗味,被自己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浴室在后院东侧,是一间独立的暖阁。推开雕花木门,迎面便是一方丈余见方的汉白玉浴池,池壁上雕着莲花纹,池水热气氤氲,白雾缭绕如仙境。池边摆着几张紫檀木架,架上整整齐齐地叠着浴巾和替换衣裳。一个侍女站在门口,手里端一只朱漆托盘,盘上摆着几只瓷瓶和一个小竹篮。她微笑着将托盘放在浴池边的木架上,轻声介绍:“这是沐浴用的香露,这是玫瑰花瓣,这是浴后的润肤香膏。安少侠若有别的需要,拉一下门边的铃绳便好。”
安羲愣愣地点头,等那侍女退出去了,他才低头仔细看那几只瓷瓶——青花粉彩,瓶身上画着工笔美人图,每一只都不同。香露打开一闻,一股清雅的桂花香直透肺腑。竹篮里是满满一篮鲜艳欲滴的玫瑰花瓣,花瓣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像是刚摘下来的。
“花……花瓣?”他想起自己在红稻村洗澡的方式——夏天跳进溪里扑腾两下,冬天烧一盆热水用粗布擦身。他的洗澡水里从来没有放过花瓣,除非秋天的枫叶飘进溪里也算。他捧着那篮玫瑰花瓣站在池边,犹豫了好一阵,试探着抓了一小把撒进池水里,看花瓣在水面上漂成一片绯红,然后脱了衣服滑进池中。热水漫过肩颈的刹那,全身酸痛的肌肉一块一块松弛下来,热气渗进每一个毛孔,像是有人用温热的手掌从头顶一路按到脚尖。桂花香露在水面上浮开,和玫瑰花瓣的清甜混成一种极其舒服的味道。安羲把后脑勺靠在池壁上,整个人被水汽和花香包裹,舒服得连脚趾头都蜷起来了。
他泡了很久,直到指尖的皮肤都皱了起来,才恋恋不舍地从池中起身。换上侍女备好的干净寝衣,面料是细软的素棉,贴身穿轻如无物。回到那间小院,推开正房的门,架子床上的月白纱帐已经被放下,帐内隐隐透出熏香的清甜。他把自己放平在柔软的床铺里,枕着软硬适中的丝棉枕头,盖着轻薄却暖和的蚕丝被,感觉整个人像是躺在一朵云上。他想起红稻村竹屋里那张硬邦邦的竹床,想起他和蓝尘两人轮流睡床的夜晚,想起在郓州和沛州废墟上裹着披风席地而卧的寒夜。
天花板上的木纹在暗中模糊成了一片柔和的阴影,安羲闭上眼睛,在心里嘟囔了一句“蓝尘哥哥现在应该在想明天训练的事”,还没有来得及担心白易会不会因为认床而失眠,便沉沉地坠入了一个没有魔种、没有黑雾、只有满池锦鲤和桂花香的好梦里。
次日清晨,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在纱帐上投下细碎的金斑。安羲睁开眼的时候的第一反应是“我的弓在哪”,然后他看见了黄花梨床架上雕的松竹梅。他想起自己昨天已经打完了仗,躺在帝都将军府最柔软的床上。
侍女在门外轻轻叩门,送来一套崭新的衣裳。安羲展开一看,是月白色的细棉武袍,袖口和领口绣着淡青色的云纹,针脚细密工整,比他自己那件缝了七八回的粗布衫好了不知多少。他穿上身,系好腰带,发现腰围袖长都刚刚好——不知道是孟亭替他量过尺寸还是侍女目测出来的。不过片刻,蓝尘和白易也换好了新衣,三人各是一袭新袍,对视一眼,彼此都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好笑。
“走,”孟亭从正堂走出来,难得换了一身闲适的月白长衫,没有带佩剑,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倒像个出门踏秋的书生,“今日天气好,带你们去看看帝都——不上朝、不练兵的那一面。”
帝都在秋阳下舒展开它的另一副面孔。昨日的繁华是一条从城门通向将军府的主干道,今日的繁华是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水巷与长街。
安羲跟着孟亭走过青龙大街,穿过朱雀桥,拐进一条沿河的小街。小河不宽,两岸遍植垂柳,柳枝虽已枯黄,但在秋风中摇曳起来依然柔软如丝。河面上泊着几艘画舫,舫上摆着矮几和软垫,有人坐在舫中品茶听曲,琵琶声隔水飘来,若有若无。小街两侧全是店铺和小摊,有卖糖画的老翁,手腕一转便浇出一只展翅的凤凰;有吹糖人的匠人,嘴一鼓一吸就把糖稀变成了胖乎乎的兔子,再用竹签一戳,递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有卖风筝的,墙上挂满了蝶、燕、鹰、龙;有变戏法的,手中一块红绸抖一抖就飞出一只白鸽。
安羲站在吹糖人的摊子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只糖兔子在匠人手中成型。“想要?”白易在旁边问。安羲点了点头,白易便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买了那只糖兔子,往安羲手里一塞。安羲接过去,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
蓝尘跟在最后面。街太挤,他的双刀虽然悬浮在身后,却频频引来行人的侧目。几个孩童从旁边跑过,指着那双透明的刀刃叽叽喳喳地议论。蓝尘面无表情地将双刀收拢到背后,刀身紧贴肩胛,尽量减少存在感。白易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从身后的摊子上买了个油纸包,打开递到蓝尘面前——是几块刚出锅的桂花糕。蓝尘摇了摇头,白易也不勉强,自己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你可真没口福”。
一行人走到一座石桥上时,日头已近正午。桥下的河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几只白鹅在水面上划水而过。桥上人来人往,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水花溅起的声响。
安羲第一个扭头看去——桥下河面上,一个女子正在水中挣扎,水花越扑腾越小,身体已经开始往下沉。岸边有人大喊“有人落水了”,但围过来的人大多不会水,一个老者急得直跺脚,把拐杖往地上连连敲了几下。
安羲的手已经按上了桥栏,正准备翻过去,忽然停住了。他能感觉到——有一股灵力从桥的另一端涌出,精纯而稳定,不是魔种的腐臭,也不是邪术师的暗红,而是一种清澈的、透着水汽清寒的灵力波动。河面忽然停止了荡漾。落水女子身下的水面缓缓隆起,像一只透明的大手将她从下方托起。清澈的河水凝成一道弧形的水桥,将女子稳稳地托举起来,越过桥栏,轻轻放在桥面的石板上。女子浑身湿透,呛咳了几口河水,但神色已逐渐清明。
水桥在完成使命后无声地散成一片水雾,洒在河面上,折射出一道极淡的虹光。
“好!”围观的行人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有人脱口喊道:“曹二公子!”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婶也脸上堆起由衷的笑容,朝那人微微福了福身:“幸亏曹二公子在,不然这姑娘今天可就悬了。”一个背着书箱的少年更是踮着脚,使劲朝那个方向挥手:“二公子好俊的御水术!”
安羲顺着众人目光看去,桥的另一端站着一个青年。他约莫二十岁,身穿一袭宝蓝色锦袍,袍上绣着银色的水波纹,腰间系一条同色锦带,悬着一枚翡翠玉佩,玉色通透如凝固的溪水。他右手虚抬,指尖还缠绕着几缕未散尽的水色灵力,显然刚才的御水术便是由他施展的。他的面容清秀俊朗,眉宇间带着三分书卷气、三分灵气,还有四分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不迫。落水女子的家人赶来磕头道谢,他弯腰将人扶起,嗓音温和却带着灵力穿透嘈杂:“举手之劳,不必多礼。”
安羲看得眼睛一亮。白易凑过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点评:“刚才那手御水术,不但分毫不差地把人托上来,力道还够柔,没伤着人——和你哥的精细路子有的一比。”安羲下意识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追着那个蓝衣青年,心想如果帝都里还有这样的人物,那他的修炼就得再加把劲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没有弦的长弓,轻轻用手指叩了一下,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次短暂的自省。
曹睿穿过人群,径直向蓝尘走来。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一条道,低声议论着“曹二公子”和“那个背双刀的年轻人是谁”。曹睿走到蓝尘面前,停下脚步,双手抱拳,微微欠身。那个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既有世家公子的教养,又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好奇。
“听闻孟将军从镜州带回几位高手,个个身手不凡。其中有一人名曰蓝尘,有神镜所化的双刀陪伴左右。”他的目光落在蓝尘肩后悬浮的双刀上,刀身通透如冰,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银芒。他的唇角微微一扬,语气真诚,“想必这位就是蓝少侠了。在下曹睿,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