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睿的目光从舆图上收回,落在白易身上,停了一停。“白校尉,”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温和却不失认真,“我方才在街上见你走路时脚步略有拖滞,右手不自觉按在右腹的位置,怕是身有旧疾?”
白易端茶的手微微一僵,显然没想到这位曹二公子观察力如此之细。他那旧疾留下的灰纹平时遮在衣袖下,走路时也刻意将姿态放得轻松,战场上都没几个人看出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茶杯,将右手袖子挽起,露出手臂内侧那片浅灰色细密纹路,说了自己十六岁时被魔种咬伤的旧事。曹睿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起身走到门口,对廊下侍立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医师拎着药箱匆匆赶来。老医师仔细查看了白易手臂上的灰色纹路,又为他把了脉,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药瓶,说清髓散需连服七日,每日一剂,不可间断。白易接过药瓶,手指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那只温润如玉的青瓷瓶,好一会儿才郑重地道了声谢。
曹睿坐回主位,目光落到安羲腰侧那把没有弦的长弓上。“方才在桥上就想问,”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趣,“安少尉这把弓——没有弦,却有灵力波动自弓臂逸出。若我所记不差,这把弓应当名为‘无极’。”
安羲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长弓,小心翼翼地把它从腰间解下来,双手捧着递过去。“这是我们在灵冢里找到的,”他的语气里有几分郑重的汇报,也有几分藏不住的骄傲,“它没有弦,但一拉弓就能凝出风箭。我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曹睿双手接过弓,仔细端详弓臂上那些暗哑的银灰木纹。“二百年前,神箭手追射叛党首领,一箭穿云,将对方钉在灵冢石壁之上。”他手指轻抚过弓臂上那道极其细微的纹路,目光里带着一丝敬意,“此后他将这把弓留在灵冢,以灵力镇压地底魔物。神箭手坐化后,这把弓便一直封存在灵冢深处,直到你们将它重新取出来。”他将弓双手奉还,目光在弓身上又停了一瞬,“无极——没有极限,也没有定式。它没有弦,但正因如此,你的灵力就是它的弦。你的心有多静,它的箭就有多准。”
安羲双手接过长弓,觉得弓身比平时重了几分。他从来不知道这把弓还有这样的来历,在灵冢石台上拿起它时,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说明书,没有铭牌,没有谁来告诉他它曾经属于谁。无极——他将这个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把弓系回腰间,指尖在弓臂上轻轻叩了一下。
曹睿的目光最后转向蓝尘身侧悬浮的双刀。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方才谈及无极弓时那种引经据典的从容,而是带了几分迟疑和郑重。他看着那两柄通透如冰的短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至于这面神镜,”他说,“我在兴国府的藏书阁里翻遍了古籍,只查到它名曰‘瑶光’。有灵性,可碎可合,可映照万物。邪术师寻了二十年未曾找到它,而它在灵冢中主动选择了蓝少侠。”他顿了顿,微微一笑,“至于它从何而来、为何而铸、它的极限在哪里——我查不到。或许这世上没有人知道。”
蓝尘偏过头,目光落在悬浮于肩侧的双刀上。瑶光。他在心里将这个从未听过的名字重复了一遍。刀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嗡鸣,像是在回应。
从兴国府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满湖秋水染成一片金红,白鹤收翅落向湖心小岛,远处的钟楼上传来晚钟声,悠长而沉缓。曹睿送四人到府门外,临别时朝蓝尘抱拳一礼,说了句“改日再叙”。蓝尘回礼,没有多说什么,但抱拳的姿势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回到将军府,白易第一件事便是找军医按清髓散的方子煎了一碗药,捧着药碗坐在厢房的窗前,对着夕阳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到最后一口时,他忽然笑了一声。安羲问他笑什么,他说“这药比孟亭喝的汤药还苦”,然后又喝了一碗。安羲知道他高兴,也不戳破,只是在旁边坐着,帮他剥了一个从街上带回来的橘子。
晚膳后,孟亭从正堂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烫金帖子。他脸上带着几分少见的轻松神色,将帖子往桌上一放,说三天后帝都举行比武大会,各府各营的年轻修炼者都会参加,圣上将亲临观战。孟修的意思让他们去看看,不一定要上场,权当见识见识帝都修炼者的水准。
安羲凑过去看帖子上的字,眼睛亮了起来。白易放下药碗,拿袖子擦了擦嘴角,也凑过来看。蓝尘坐在窗边擦刀,头也没抬,但他的手指在刀身上顿了一顿。安羲不用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蓝尘哥哥心动了。不是因为“比武”,而是因为“修炼者”。帝都藏龙卧虎,曹二公子一个御水术就让他们四个看了半天,三天后的比武大会上,会有什么样的对手、什么样的招数、什么样的灵力运用方式?他光是想想就觉得手里的弓又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