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兵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出,封死了他们的前路、后路和侧翼退路。领头的是一个人高马大的老将军,约莫五十出头,颌下一部花白短髯被打理得根根分明,身形魁梧,虎背熊腰。穿一整套玄铁重甲仍行动自如,甲面上深浅不一的划痕交错纵横,没有一道是新伤。手中一柄宽刃战刀,刀背厚如指节,刀尖斜指地面。他的眼睛深褐如两块被海水冲刷了半辈子的礁石,先是扫过瑶光悬浮的位置,随即收窄瞳孔,权衡着蓝尘可能的灵力和修为。
“江心国的探子。”老将军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厚的敖海方言口音,他举起战刀,刀尖对准蓝尘,“杀。”
伏兵从三面合围而上,刀光与灵力同时炸开。
蓝尘没有避。斩向他的敖海士兵被他挥臂击倒,他自己则借反震之力凌空翻身,躲过□□拦截的同时向前冲出数丈,径直迎向刀法最沉猛的老将军。瑶光双刀飞入他手中,左刀格住战刀的劈砍,右刀反击直刺,老将军侧头避过刀尖。战刀从下往上撩起,刀锋与瑶光的碎片在空气中擦出一串刺耳的尖啸,由单刀相接逐渐变成越来越密集的攻防。瑶光在激战中不断变换形态——先是双刀,被战刀震开后在空中碎成碎片,重新聚拢成一柄厚重的大剑;大剑劈下,老将军横刀格挡,火花四溅;大剑又碎,化作锁链缠向老将军握刀的手腕;老将军猛地一扯,将锁链震成碎片;碎片重新聚拢成一面菱形重盾,挡在他身前。
老将军的招式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刀气在枯瘦道两侧的枯树上劈出道道深痕。
两人你来我往缠斗了二十余合,攻防越来越紧凑。蓝尘抓住一个空当手腕翻转,瑶光瞬间碎成万千碎片,在他掌中聚拢成一柄狭长的直剑,剑身通透如玉,剑尖朝老将军喉间直刺而去。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就在碎片聚拢重组成剑的同时,老将军的目光越过蓝尘的肩膀,看见了他身后不远处正在用风盾格开两名敖海士兵的白易。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如礁石的脸上瞬间出现了裂痕,威严肃杀的神情在刹那间崩解。他的嘴唇抖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眼底像是有什么沉在海底的东西突然翻涌上来——不是愤怒,不是惊骇,是一种更深、更重、更让人说不出口的东西。
直剑已经到了他胸口,他完全没有挡。
电光石火之间,一名副将从侧面飞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老将军面前。蓝尘的剑锋刺入副将肩甲缝隙,鲜血顺着剑身滴落——千钧一发之际偏了半寸,明明刺向心脏,却避开了要害。副将闷哼一声,死死攥住剑身不放,转头朝老将军吼道:“将军——撤!”
老将军恍若未闻。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白易脸上——那个年轻人正被两名敖海士兵逼得节节后退,风盾的光芒在几柄弯刀的围攻下越缩越小。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喊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撤!”副将又吼了一声。
老将军猛地收回目光,咬紧牙关,手中战刀猛地往地上一顿,一道浑厚的土系灵力从刀尖灌入地面。枯瘦道上的黑泥骤然翻涌起来,一堵三尺厚的泥墙从地面拔起,将蓝尘与敖海士兵隔开。泥墙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兵器收拢的金属碰撞声,然后那支伏兵便如退潮般消失在了枯瘦道的尽头。满地支离破碎的兵器散落在翻涌的黑泥上。瑶光的碎光仍在空气中漂浮未散,蓝尘单手握着直剑站在泥墙前,剑锋上副将的血尚未干涸。
白易站在他身后数丈,用右手紧紧攥着左臂——那里有一道被敖海弯刀划破的口子,鲜血正从指缝中渗出。但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只是死死盯着敖海军撤退的方向。海风从枯枝间呼啸穿过,将他额前的乱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发丝间隐约可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极深的恐惧,与方才那个老将看见他时如出一辙。
蓝尘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像只是扫过战场上负伤的同伴,然后便收回了目光。他将瑶光重新聚拢成双刀悬浮肩后,走到白易面前,撕下一截自己的衣摆,替他将左臂的伤口裹紧。动作一如既往地麻利,打结时微微用力,白易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没吭声。蓝尘替白易包扎完毕,转身朝辽昌方向走,步伐平稳,没有催促,也没有放慢。白易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路无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枯瘦道上那些被刀气劈开的枯树上。蓝尘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白易的脚步声比来时更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