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镇蹲在辽昌东南方向的海岸线上,从官道走要绕一个大弯,两人沿着海岸线的小路走了整整一天,到的时候已是傍晚。这座敖海边境的小镇比安羲想象中更拥挤,却也更鲜活。镇子依着一座矮山而建,房屋从山腰一路叠到海边,高高低低的石墙上糊满了牡蛎壳碎末混着糯米灰浆的粗陋涂层,经年累月的海风将墙面吹出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裂纹里又填着新糊的泥巴,补丁叠补丁,像一件穿了几十年没换的旧衣裳。石板路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路面上常年积着从渔网里漏出来的海水,混着鱼鳞和细碎的贝壳渣,踩上去滑溜溜的。路两旁晾满了渔网,网眼上还挂着没摘干净的小鱼,在夕阳下泛着银光。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咸腥味,那是海水、鱼干、煮蚌肉和烧煤油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好闻,却让人闻一下就忘不掉。
安羲挑着那两筐咸鱼跟在蓝尘身后,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一滩不知是鱼血还是海水的湿迹,眼睛左转右转,怎么也不够用。他看见一个光着膀子的老渔夫蹲在自家门口补渔网,手指粗黑如树根,嘴里叼着一根鱼骨做的烟斗。他看见几个光脚丫的小孩从巷子里冲出来,手里挥舞着刚从礁石上撬下来的海蛎子,嘴里喊着敖海方言,跑过安羲身边时差点撞翻他的咸鱼筐。他看见一个裹着花布头巾的妇人把一簸箕刚晒好的虾皮往石阶上倒,夕阳把那些虾皮照得金灿灿的。他又走了几步,看见路边一个佝偻的老妪蹲在石阶上撬海蛎子,动作熟练得像李老当年削竹签。
一个瘦高个的敖海细作在镇口的老榕树下等他们。那人穿一件被海水泡得发白的短褂,脖子上挂着一串贝壳串的护身符,看见蓝尘挑着咸鱼过来,不动声色地朝他比了个手势——两短一长,和曹睿交代的暗号一模一样。他领着二人穿过凤翔镇迷宫般的小巷子——蓝尘边跟着走边观察巷子两侧的连接处和楼顶高低差,一路默默估算若在这里被围剿,哪里能翻墙、哪里能设伏——七拐八绕,来到镇子东头的港口。那港口不大,木制栈桥被海水泡得发黑,桥柱上密密麻麻地附着藤壶和海藻,随着海浪轻轻起伏。栈桥尽头泊着一艘大船,船身吃水很深,桅杆上挂着一面破旧的敖海商旗,甲板上堆满了蒙着油布的货箱。
细作朝那艘船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说白芳就在那船上,马上就要起锚了,然后闪身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两人将咸鱼筐丢在码头边,混在几个扛货箱的脚夫中间摸上了船。船很大,分上下两层,上层是船老大的舱室,下层是货舱。两人趁着船老大在船头骂骂咧咧地催脚夫快点装货的功夫,溜进了下层货舱,在一个堆满麻绳和备用船帆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勉强藏人的空隙。舱底很黑,只有头顶一道窄窄的木缝漏下来一线光,正照在对面的木箱上。
就在那一线光里,安羲看到对面的人。白芳坐在货舱深处的木箱上,背靠着船肋,膝上放着一只打开的药箱。他换了一身敖海渔民常见的靛蓝布衣,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左臂上那道缠了好几层的新绷带。他正低着头给自己的伤口换药,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声响惊动船上的人。在他旁边,黄兆老将军正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他那柄宽刃战刀,石青靠在不远处的木箱上打盹。白芳没有认出他们,只是抬起目光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只是两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脚夫,便又低下头继续换药。
安羲蹲在角落里,用手捂住嘴,拼命压住自己想要冲上去叫“白易哥”的冲动,眼眶却已经不争气地红了。蓝尘的目光越过货舱中的杂物,在昏暗的光线里寻到白芳那张略显疲惫的侧脸,又看了一眼他换药时熟练得让人心疼的动作,靠回舱壁上,抱着手臂没有说话。
船身猛地一震——起锚了。船板下传来锚链绞动的低吼,船帆兜满夜风,货船离开栈桥,无声地驶入渐浓的夜色。安羲从木箱的缝隙望出去,凤翔港的灯火正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化成了海平面上几颗模糊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