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迟鹤弯下腰来,脸凑到它跟前。
夏夏感觉到拂在它耳畔的温热呼吸里带着丝苦味。
这气息让它想起之前家里早晨,商迟鹤顶着些许凌乱的头发,穿着睡衣站在厨房,等咖啡煮好的时候顺手揉揉它的脑袋。
夏夏望着他,“喵呜。”
商迟鹤,我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被翻来覆去地检查,不喜欢身体不舒服,不喜欢自己为什么总是要来这个地方。
它想起上次打完疫苗,它在商迟鹤怀里拱来拱去,他揉着它的脑袋说“夏夏最棒了”。它那时候觉得,打针也没那么可怕。
但现在它怕了,打疫苗为了让身体更好,可它为什么感觉身体更糟糕了。它不知道这次要疼多久,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好。
“夏夏,你发烧了。”商迟鹤说,“身体需要补充水分,喝点水好不好?嗯?”
“你喝些水,一会儿我们回家。”
一听到回家,夏夏慢慢起身凑到碗边,小口地喝起来。
水是温的,流过舌头又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夏夏喝得很慢,舌头一下一下地卷水,发出细细的声响。
一旁的商迟鹤也不催促它,只是松了一大口气。
天知道他从书房出来,看到缩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陷入昏迷的小猫,旁边还有摊呕吐物,顿时心疼起来。
他以为是小猫误吃了不该吃的食物,脑子里嗡的一声,抱起它赶往医院。
商迟鹤的社交圈很简单。除了学校里的教学和师兄弟的聚会外,偶尔和朋友见面吃顿饭,聊聊近况和社会局势。
二十八九岁的人,在外面惯常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
只有回到家,面对这两只毛孩子,他才难得露出几分真性情。
养夏夏近三个月。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个生命住进另一个生命里。
他也早就把它当成了家里的一员,一如当年用心对待小满那般。
凌青意看着小猫乖乖低头喝水的样子,也松了口气。
“低烧先不给夏夏打针,小猫自身携带免疫力,能自己扛过去最好。”他说。
“回家观察一天,把它放在安静通风的地方,旁边放些它熟悉的毯子或玩具,让它好好休息。”
凌青意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正全部视线都放在小猫身上的男人。
“有的小猫发低烧是不愿意喝水的,这种情况就需要用针管慢慢喂温水或者电解质水,保证体内水分充足。”
“不过好在,夏夏是一只让人省心的小猫。”
“看得出来,它现在越来越信任您了,商先生。”
凌青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前不久还对人呲牙哈气、碰一下就炸毛的小猫,如今安安静静地趴在诊台上,全然信任眼前的人。
夏夏喝完水,正把脑袋往商迟鹤的掌心里蹭,湿漉漉的鼻子蹭过他的虎口,带来凉凉的又有些痒痒的触感。
商迟鹤低头看着它,“它很单纯。”
“喵。”
商迟鹤,快带我回家。
夏夏用脑袋顶他的手心,催促他离开这里。它的毛软软的,贴在商迟鹤的掌心里,带来源源的暖意。
商迟鹤带着安抚的意味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
“店里有耳温枪吗?”商迟鹤问。
“有。”凌青意转身从身后柜子里拿出一盒新的。
“您回家可以勤给夏夏量体温。如果持续低烧24小时不退,需要立刻带它来医院。如果退烧了,就没事了。”
“好的,谢谢。”道谢后,商迟鹤抱着小猫离开医院。
—
坐回车内,商迟鹤把夏夏拢在怀里。
他出门太急,连背包都没拿。小猫不吵不闹的,安静地缩在他敞开的外套里,和毛衣相贴,小小的身体温热且柔软。
他垂下脸,两只手以一个绝对安全的姿态环抱住小猫。
车里很安静,商迟鹤的呼吸和小猫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地交叠在一起。
夏夏,在我身边呆久一点吧。
到家后,商迟鹤把小猫抱上二楼,放进主卧床上。
他下楼把夏夏平时抱着不撒手的小黄鱼玩偶拿上来,又把软乎乎的毯子也带着,在枕头旁边给夏夏围成柔软安心的小窝。
小满一直跟在他腿边,亦步亦趋,鼻子几乎贴着他的脚后跟。
它两只眼睛望着他,又望着窝在床上的夏夏。
“你想看着妹妹吗,小满?”
商迟鹤蹲下来,揉揉它的脑袋。
小满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欢快。
“没事,妹妹过会就好了,别担心。”
商迟鹤说完这句话后,见小满跑到夏夏旁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它。
过半个小时后,商迟鹤又给夏夏量一次体温。耳温枪伸进耳道的时候,夏夏不舒服地动两下,又沉沉地睡过去。
屏幕亮起来:39.2℃。
商迟鹤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确认没有看错,才把耳温枪放下。
幸好,没有继续往上烧。
安顿好楼上的一大一小,商迟鹤下楼收拾客厅。
其实客厅没什么好收拾的,小满在他们出门后,自己把玩具一个个叼回玩具筐里,客厅如今整整齐齐。
商迟鹤简单给地板进行消毒杀菌,拖几遍地后,拿出手机下单一些新鲜的鸽子肉,打算给小猫熬点汤。
等外卖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后脑勺抵着布艺抱枕,长腿交叠闭目养神。
过一会儿,他睁开眼,手垂下来时,触碰到一旁在枕头下露出一角的抱枕。
他拿起一看,发现是《百年孤独》。这本书他几乎每年都会看一遍,一遍又一遍,习惯保持有四年之久,就连书页边缘都有些微卷。
他刚翻几页,发现书页右下角上印着两个浅浅的小猫爪印。
商迟鹤扯嘴边起淡淡的笑,猜想应该是夏夏趁他不注意,跳到沙发踩上去的。
小家伙总是对他在看的东西充满好奇,每次不论他是在看书还是看手机,它都要凑过来看一看。搞得他忍不住逗它,给它讲书里的内容,末罢还不忘问它能不能听懂。
【不论在什么地方都要记住,回忆没有归路,春天总是一去不返。】
他的视线停在这一行字上。
其实这句话商迟鹤第一次读到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后来他经历变多,再读这句话时,感到一阵钝感的疼,从胸口一路蔓延到喉咙,噎得他说不出话。
他开始质疑,开始不信。他告诉自己,回忆是可以重新书写的,春天会再来的。
再后来,精神和感官变得麻木。字还是这些字,句子还是这个句子,但不会再扎他了。
他无数次重温这本书,望着书中的人一次次拼尽全力想要挣脱束缚在身上的枷锁,结局无一例外地失败。
仿佛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注定。
就像他一样。
商迟鹤长叹一口气,气息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胸口有点被牵扯到的疼,他分不清是旧伤复发,还是被这句话又一次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