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启动,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明潋抬眼看向后视镜,镜子里露出商迟鹤专注看向前方道路的眼睛。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两条街,到底没忍住,看似开玩笑地问:
“学长,副驾是有专人坐吗?”
“嗯。”商迟鹤没丝毫犹豫。
车内又归于沉默,听到这话的明潋一愣,显然没料想到商迟鹤会这样说。她咬住下唇,扭头看向窗外。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和两侧后退的灯光叠在一起。
一时间,她思绪万千。
......
饭后,商迟鹤线上点的小狗用品闪送过来。他把精美的购物袋递给明潋,袋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看得出来很有重量。
“谢谢你邀请我来参加这次宠物活动,一点心意。”
明潋低头看向袋子上熟悉的logo,认出是她前两天在朋友圈提过的一款动物玩具品牌,没想到她随口一说,对方竟然记住了。
她该感到高兴的,可想起餐桌上他说的话时,明潋又笑不起来。
【我目前没有找伴侣的打算。】
商迟鹤说这话时,看她眼神是认真的,认真的拒绝往往比敷衍更让人难受。
明潋拎着袋子,站在原地,看着商迟鹤在收银台结账的背影。餐厅地板锃亮,看不见他的影子。她想起大学时期那时候的商迟鹤似乎也是这样,对谁都看似温和礼貌,也跟谁都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但只要有人往前冒犯地想要强行和他产生羁绊,他会直接冷脸拒绝,丝毫不给对方留有情面。
相隔几年,她以为对方和以往一样,没有变化。
直到刚才她趁着商迟鹤外出拿闪送外卖的间隙,翻出之前拍的照片。
实况照片的画面里,男人走在前面,猫包轻晃,小满的尾巴一摇一摆。风从背后涌过来,她的头发飘进镜头里,手悬在半空,角度偏差看起来有些暧昧,似乎是在摸他的脑袋。
在短暂的、不起眼的两秒里,随着“咔嚓”声响起的瞬间,商迟鹤的头微不可察往回偏,幅度小到几乎称不上偏,更像是风拂过时衣领蹭脖颈。
明潋把这张实况照片反复看三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听到那道快门声了,他听到了。
只是没有回头,假装没有听到,不让她尴尬,也斩断他们只见可能会因一张照片而发展出来的感情。
“哈。”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的明潋笑出声,嘴角往上牵,不过没牵住,又落回去。
商迟鹤现在拒绝人的方式,实在比大学初见时委婉太多。好像有人教过他,不要对女生太冷淡,要礼貌,不要让对方尴尬。该笑的时候笑,该道谢的时候道谢,该回以礼物的时候送礼物。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可正是这种滴水不漏,让明潋在这些细枝末节里品出更多的东西。
没有人能撼动商迟鹤心底副驾驶那人的位置。
“谢谢学长。”明潋接过袋子,不等商迟鹤询问住址,她扬起手机露出上面打车的界面,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我打车了。学长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
明潋站在原地,看着黑色奥迪的尾灯融进车流里。她站在站牌下的,抬手向上抹去眼角的泪意。
蛋黄在她怀里拱,湿凉的鼻尖抵在她下巴上。她低头,小狗正仰着脸看她,舌头伸出来,一下一下舔她的手背。舔完还不忘看她,嘴巴微微咧着,呆萌可爱地冲她笑。
原本覆在明潋心头的厚重乌云在此刻消散一大半,她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小狗身上带有家里卧室的味道,还混着大自然的气息,闻着让人安心。
“蛋黄,还好有你陪着妈妈。”她低头,用鼻尖蹭了蹭蛋黄的耳朵:“妈妈的暗恋又失败咯。”她转念一想,又傻笑道,“不过这次应该不算暗恋吧,都这么明显了。”
夜风从站牌底下穿过来,她把蛋黄往怀里拢。
“算了,不纠结了。”她说,“反正商迟鹤已经知道我的心意,也算是给这段悸动画上句号。区区感情上的失败,对我来说又不是什么大事情。”
她握住蛋黄的一只前爪,揉搓一番,语气扬起来:“蛋黄,妈妈昨天被领导表扬了呢。说妈妈写的报道既专业又有人情味,拍的镜头也越来越好。年底还会给妈妈多发奖金呢。”
“到时候妈妈给你买更多罐头。”明潋笑着点了点蛋黄的鼻尖,“妈妈也离优秀的前辈更近一步了。”
蛋黄窝在她怀里,安静地听她说。
明潋早已不是十六七岁的少女,没有那么容易被情感左右心绪。她是明潋,即使让她重返十六七岁,遇到心仪的男孩,这也不会成为她的少女心事,更不可能让二十几岁的明潋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从始至终,她的少女心事,是家里卧室里贴满整面墙壁的:【我一定要考入H大广播电视学专业】。
而现在,她顺利从H大毕业,如愿成为既能写稿、又会拍摄、还会剪辑视频的多方面记者。她举起摄像机的手不再会抖,取景框里的画面稳稳当当,如同她这些年磨出来的性子,不急不躁,不偏不倚。
交上去的稿子也不再被退回来,上司偶尔会圈出几处措辞,但也只是提醒她言辞切勿太过尖锐。
她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真相,从纸张流向屏幕,又从屏幕流向纸张,继而流向更多的人。越来越多的人看见、听见事情的真相。
这对她来说,比什么都有分量。
镜头不倒,公理不灭。明潋从不惧感情上的失败,她只怕自己没有长出能站稳的根。
蛋黄在明潋怀里打了个哈欠,脑袋往她臂弯里一歪,闭上眼睛打起呼噜。
明潋低头眼含笑意地看它,一辆网约车缓缓停在她跟前,她打开副驾驶,弯腰坐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