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怕鬼吗？早就不怕了。

也就是整个观影过程中，手一直紧握座椅扶手，指节泛白，精神从头绷到尾罢了。

“迟鹤，你真的不搭便车和我们一起回去吗？”潭易洲钻进一辆白灰色保时捷车内，又探出头来，冲他摆手，“筱雯车技很稳的。”

“不了，总共十分钟不到的路程，我散步走回去。”商迟鹤叮嘱道，“筱雯，路上开慢点。”

“放心，迟鹤哥。”温筱雯说。

“那迟鹤咱们改天见。”潭易洲跟个出来撒欢的小狗，手从刚起步的车窗外伸出，挥手同商迟鹤告别。

保时捷行驶一段路程后，右转灯亮起，拐入街角口。

一对结束观影的路人从商迟鹤身边经过，聊天内容不远不近地飘过来，刚好让商迟鹤听得清清楚楚：

“我是万万没想到这片子里有从棺材里爬出来一个长头发的男鬼的情节，给我看生理厌恶了。诶你说，万一咱们看完回去真遇到鬼怎么办？”

“那就受着呗，还能怎么着，谁让你非要看。”旁边的人笑着捶他。

“去你大爷的。”

“没事没事，你跑得快，要是真见鬼了你第一个跑，我在你身后跟着。嘶，好像也不对。

跑得快有什么用？鬼都是飘着来的。”

“滚，别说了！”最后一声明显发颤，尾音都散了。

商迟鹤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往回走。

—

“到了，小伙子。”出租车停在一小区门口，一男人从车上下来。

见顾客走远，师傅嘀咕一句“奇怪，这大晚上的，离家这么近还打车”，掉头驱车离开。

从车上下来的商迟鹤抬头看一眼天，天色压着一层薄云，灰蒙蒙的遮挡住星星和月亮。他收回目光，往单元楼走去。

天色已晚，小区里没什么人影，悠长的鹅卵石小径只剩下虫鸣声。

到家后，商迟鹤先在一楼转一圈。在电影开场前，他看到自家小猫尾巴高高竖起朝二楼去，眼下电影散场也有一段时间了，但小猫似乎还在二楼待着没下来。

他又检查小零食车里的零食余量，翡翠笋干和牛肉干的数量下去一大半，其余的零食倒是没怎么变。

是不是合口味的零食太少，可供选择的类别也少了？商迟鹤补完零食车内的货，心想，等明天他再去商超多买一些其他种类的零食回来。

小满窝在沙发上睡着，肚子一起一伏，尾巴从沙发边缘垂下来。它半夜睡觉不老实，会翻来覆去地找舒服的姿势。

商迟鹤担心小满从沙发上滚落，俯下身子把它抱进犬窝。

估计是白天和上楼来找它出门玩的圆圆在公园里玩累了，小满的眼皮打架似的顽强睁开，在看到是商迟鹤后，又哼哼唧唧地睡过去。

安顿好小满后，商迟鹤抬脚朝二楼走去。

主卧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脚步一顿。出门前没关灯吗？

商迟鹤走到门口，掌心贴在略有凉意的门把手上，“夏夏，你在屋里吗？”

他推开门，主卧的灯亮着，明亮的光洒满大半个房间。

原本整洁的床铺变得些许凌乱，床单一角掀起，豆腐块的被子此刻裹在一个人的身上。

对方坐在他的床上，身上穿着一件眼熟的白衬衫。衬衫套在她身上，又宽又大。衣领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肩线。

下摆盖住大腿，只余一截小腿露在被子外。乌黑顺滑的发丝垂至胸间前，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炽光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如同瓷器似的光泽。

虚虚地裹着被子的人在听到动静后，也循声抬头望去。

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商迟鹤愣在原地。

【别回去见到鬼了。】路人的对话在耳边不合时宜地响起。

……

就在两个小时前，还是小猫形态的黎昭夏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

她感觉自己浑身每一根骨头仿佛都在被打碎、重塑。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再一次恢复成人形。原本半融进心脏的绿松石彻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块红痣。

她愣愣地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是……彻底恢复人形了吗？

其实她之前也有几次恢复人形，还悄悄地重新学会掌控自己的四肢。只是那时绿松石仍镶在身子表面，并未完全与人形的她融为一体。

而眼下不同，黎昭夏抚摸胸口处留下来的红痣，能清楚感受到心脏强有力的跳动以及这具一切向好的身体，这些无一不在告诉她，她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

带有一丝凉意的晚风从纱窗吹进来，黎昭夏打了个哆嗦，匆匆从衣柜里扒拉出一件商迟鹤的衣服套在身上后，又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思考一会儿该怎么开口和商迟鹤说。

实在不行，她趁商迟鹤还不知晓她恢复人形，先去外面酒店住一宿。

黎昭夏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打扮，黑长直头发，白衬衫，就差涂个烈焰红唇的嘴巴，再从电视机里爬出来了。

不行不行，趁商迟鹤还不知道她恢复人形，先去外面酒店住一宿。这大晚上的，她哥本来就怕鬼，别再把自己当成鬼了。

还是等白天再找机会跟他说。

黎昭夏磨蹭一会儿，刚准备顺走一件商迟鹤不常穿的外套偷摸离开，门把手转动。

清润的男声先一步响起，“夏夏。”

门被推开，四目相对。

黎昭夏看见他眼底有一瞬间的空白，好似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谁。

紧接着，这片空白被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填满，在眼底翻涌着，强压着，如同随时要决堤的河。

她心里发紧，嗓子也有点涩，带有些不知所措和紧张的喊对方，“哥。”

商迟鹤站在原地没动。

黎昭夏见他没反应，心里有些慌。她松开被子，伸手想去牵他，“是不是我突然出现，把你吓到了，对不……”

她话没说完，眼前男人的身影动了。

对方踉跄着大步朝她走来，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咚咚！”

“咚咚！”

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撞在一起，又快又密，分不清哪一下是谁的。

商迟鹤把脸埋进黎昭夏的肩窝，鼻尖抵着衬衫领口处柔软的布料，呼吸全部打在她锁骨上方薄薄的皮肤上。

“夏儿，真的是你吗？”商迟鹤喃喃自语道，此刻的他眼眶早已一片猩红。“你回来了就不再离开了，对不对？”

他能感受出来怀里的触感与梦境不同，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他喝醉之后大脑编造出来的假象，不会在消散于他怀里。

他朝思暮想的人，真的回来了。

“哥……”

温暖的怀抱让黎昭夏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热起来：“是我。”

“小骗子，”商迟鹤的声音闷在她肩窝处，“你终于来看我了。”

不到片刻，黎昭夏觉得肩头有些湿透感。她侧头看去，在看清是商迟鹤在哭时，愣了一下。

记忆里的商迟鹤在黎昭夏面前永远是脸上挂着笑，意气风发的，会挑眉逗她的模样。她见过他许多样子，唯独没见过他流泪。

黎昭夏想看看他的脸，费老大劲儿才从男人怀里撤出身。

“哥，”她双手捧住对方的脸。

商迟鹤虽没躲，手却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腕，生怕她下一秒消失在原地。

“我回来了，也不会走了，不哭。”她扯起衬衫袖子，轻轻沾去商迟鹤的眼泪，身体向前探，呼吸先于唇落下来，打在他颤动的左眼眼睫上。

在吻上他左眼的时候，她尝到了咸涩的湿意。

男人闭上眼睛，睫毛颤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一番，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我很想你，夏儿。”

一吻落下，商迟鹤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头抵在黎昭夏肩头，宛如一只对另一半重度依赖的小狐狸，收敛起所有伪装，把所有的思念在此刻悉数交出去。

“求你，别再离开我。”

……

其实很久之前，商迟鹤早就不怕鬼了。

甚至他巴不得有鬼来找他。有鬼，就意味着还有另一个世界。

有另一个世界，就意味着黎昭夏可能还在某个地方，只是他看不见也摸不着。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偶尔有一些阿猫阿狗来打搅他平静的生活外，再无任何超出科学解释范围的事情发生过。

只有他一个人，守着一间满是回忆的房子，和一只性格越来越像她的小狗。

好在，一千八百五十六天后，他等到日思夜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