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莲见,或是一座正在缓慢溺水的、玻璃的、祭坛
壹·那座被无数只、苍白的手、推入深水区的、玻璃的、钟楼
我总觉得,我的青春,是发生在一座、被无数只、看不见的、苍白的手、共同推入深水区的、玻璃的、钟楼里的。
不是那种、红砖绿瓦、带着爬山虎和老校工自行车铃声的、古朴的、令人怀旧的、学堂。是那种、用一整块、巨大的、毫无瑕疵的、淡蓝色的、钢化玻璃、浇筑而成的、透明的、巨大的、纪念碑。它就矗立在那里,在城市的、最边缘的、新区里,像一枚、被上帝失手、掉落在人间的、巨大的、冰冷的、眼泪。
我就被囚禁在这座、透明的、钟楼里。不是用铁链,不是用绳索。是用、无数道、从四面八方、折射过来的、冰冷的、目光。那些目光,像一把把、无形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我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青春的、尸体。
我看得见外面。看得见、那些、穿着、同样款式、但更合身、更干净、更昂贵的、校服的、同学们。他们像一群、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在这座、玻璃的、巨大的、水族箱里,自由地、游弋。他们的笑声,是金色的、气泡,一个一个、破裂在我的、耳膜上。他们的快乐,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像夏天、正午的、柏油路。
而我,莲见。我是一只、误入这片、纯净水域的、灰色的、病恹恹的、鲶鱼。我的鳞片,是黯淡的。我的黏液,是腥臭的。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对这片、完美水域的、巨大的、污染。
所以,他们、推我。
不是用手。是用、眼神。用、窃窃私语。用、那种、聚在一起、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毫无缘由的、尖锐的、笑声。那笑声,像无数根、细小的、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刺进我的、皮肤,我的、血肉,我的、骨头里。
我在这座、玻璃的、钟楼里、下沉。一点一点地、沉向、那片、永远也、照不进阳光的、漆黑的、水底。
贰·那本写满了、无人能懂的、死去的、诗句的、硬壳的、笔记本
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避难所。是一本、硬壳的、封面是、墨绿色的、仿皮革纹理的、厚厚的、笔记本。
那不是、那种、几块钱一本的、横线本。是父亲、在他最后一次、出差去上海、回来的时候、带给我的。他说,“莲见,写写、你的、心里话吧。”他的声音,是疲惫的、沙哑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旧报纸。
我把这本、沉重的、像一块、墓碑一样的、笔记本,藏在、我的、书包的最、最深处。和那些、被我、用修正液、涂得、面目全非的、作业本、放在一起。
我用一支、笔尖、已经、分叉了的、黑色的、中性笔。在那些、洁白得、令人、心生恐惧的、纸页上。写下、一些、无人能懂的、死去的、诗句。
“今天,我的、脊椎,像一根、被、折断了的、生锈的、铁丝。”
“今天,他们的、笑声,像一场、正在、我耳边、发生的、盛大的、雪崩。”
“今天,我、看见、我的、灵魂,从我的、头顶、飞了出去。它、像一只、断了线的、黑色的、风筝。它、没有、掉下来。它、只是、越飞、越高。直到、变成、一个、黑色的、点。然后、消失。”
我写得、很慢。很用力。笔尖、划过、纸张的、那种、沙沙的、声音。像一只、垂死的、老鼠、在、啃噬着、自己的、尾巴。那声音、是我、唯一的、伴奏。
我不敢、写他们的、名字。一个、字、都不敢。我怕、我写下、他们的、名字。那些、名字、就会像、咒语一样、活过来。然后、顺着、我的、笔尖、爬进、我的、笔记本里。再、爬进、我的、脑子里。最后、把我、整个人、都、吞噬掉。
我只能、用、一些、模糊的、指代。“他们”。“那些人”。“那些、声音”。
这本、笔记本。就是我的、棺材。我、每天、往里面、放进、一点点、我的、血肉。一点点、我的、绝望。一点点、我、正在、缓慢、死去的、证据。
叁 ·那场、发生在、女厕所、隔间里的、盛大的、加冕礼
我一生中、最、盛大的、加冕礼。是发生在、学校、那间、最、偏僻的、三楼、女厕所、最里面的、那个、没有、门锁的、隔间里的。
那天下午、体育课。我、请了、病假。我、没有、去、操场。我、躲进了、那间、厕所。我、以为、那里、是、安全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躲进、自己的、洞穴。
我、坐在、那个、冰凉的、陶瓷的、马桶、盖子上。我的、下巴、抵在、我的、膝盖上。我的、手臂、紧紧地、抱着、我的、小腿。我、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球。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是、那种、带着、香奈儿、邂逅、香水味的、高跟鞋、的声音。是、那种、银铃般、的、笑声。是、那种、我、永远、也、无法、拥有的、轻盈的、脚步声。
她们、堵在、那个、小小的、隔间门口。像一群、色彩斑斓的、巨大的、蝴蝶。她们的、影子、被、厕所里、惨白的、日光灯、投射在、我的、身上。像、一张、巨大的、网。
“莲见,”一个、声音、说。是、那种、甜得、发腻的、声音。像、涂了、一层、厚厚的、蜂蜜。“你、躲在这里、干什么呀?”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她、是不是、在、哭啊?”另一个、声音、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意的、好奇。
“她、才不会、哭呢。”第三个、声音、响起来。“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吧。”
然后、她们、开始、往、我的、身上、扔、东西。是、用过的、纸巾。是、擦过、口红的、纸团。是、那种、廉价的、塑料的、发卡。
那些、东西、像、一场、肮脏的、雪、落在、我的、头发上。我的、肩膀上。我的、膝盖上。
我、没有、动。我、只是、紧紧地、抱着、我自己。像、抱着、一具、正在、慢慢、变冷的、尸体。
她们、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狭小的、隔间里、回荡。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每一面、都、映出、我、那张、苍白的、丑陋的、脸。
那、就是、我的、加冕礼。一顶、用、垃圾、和、唾沫、做成的、王冠。被、她们、狠狠地、扣在、我的、头上。
从那天起、我知道。我、不再是、一个、人。我、是、一个、被、她们、加冕的、小丑。一个、供她们、在、无聊的、课间、和、课后、用来、取乐的、玩物。
肆·那些、被、剪掉的、像、枯草一样的、头发
我开始、掉、头发。一大把、一大把地、掉。
每天早上、我醒来。我的、枕头上。我的、被子上。都、铺满了、一层、细软的、黑色的、发丝。它们、像、无数条、死去的、黑色的、小蛇。冰冷地、缠绕着、我的、手指。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的、额头、变得、越来越、宽。我的、头皮、变得、越来越、明显。像、一块、正在、慢慢、裸露出来的、荒芜的、土地。
有一天、我、终于、受不了了。我、拿出、一把、剪刀。是、母亲、用来、剪、线头、的、那把、生锈的、剪刀。
我对着、镜子。开始、剪。
“咔嚓。”
“咔嚓。”
那声音、是、清脆的。是、令人、作呕的。像、在、剪断、我的、神经。
我、剪得、很短。像、一个、男孩子。那些、剪下来的、头发、落在、地上。像、一堆、被、烧焦了的、枯草。
我、以为、这样、我就、能、变得、干净。变得、利落。变得、不那么、令人、讨厌。
可是、我、错了。
当我、顶着、那颗、丑陋的、像、一颗、被、啃过的、土豆一样的、脑袋、走进、教室的、时候。她们的、笑声、更加、响亮了。
“天哪!莲见!你、去、当兵、了吗?”
“哈哈哈!好、帅啊!莲见!”
“要不要、我们、给你、捐、一点、钱、买、假发、啊?”